行约一个时辰,前头现出一座镇子。镇口立一石碑,上刻“灌县”二字。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自东而西,两旁零零落落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李沅蘅勒住马,回头望了顾安一眼。
“到了。”
顾安四下张望:“白云观在何处?”
李沅蘅不答话,翻身下马,将孩子递与顾安。顾安左手接过,抱在怀中。李沅蘅牵着马,沿主街往前行去。街上有个剃头摊子,老师傅正替人刮脸,那人仰着脖子,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吆喝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李沅蘅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住,进去问了几句。出来时,朝西边指了指:“出镇子往西,走五六里山路,有个道观,便是白云观。”
二人出了镇子,往西行去。路愈走愈窄,两旁密竹森森。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山坡上现出一座道观,灰墙黑瓦,隐于树影之间,若不细看,还道是几间寻常农舍。山门敞着,里头静悄悄的,唯闻风过竹梢之声。
李沅蘅将马拴在门前树上,自顾安怀中接过孩子,二人走了进去。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生出青苔。正殿门开着,内供三清圣像,香炉中青烟袅袅。一个老道士坐在殿前台阶上晒太阳,穿一袭灰扑扑的道袍,双目微闭,似已入梦。听得脚步声,他睁开眼来,望了望她们。
“两位施主,上香?”
李沅蘅摇了摇头:“寻人。打听一个去处。”
老道士望望她,又望望她怀中的孩子,目光在顾安吊着的右臂上停了停:“什么去处?”
“修罗宫。”
老道士脸色微微一变。他立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
李沅蘅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台阶上。老道士望了一眼,并不去拿。
“施主,那地方去不得。”
李沅蘅道:“我们只是寻人。一个大夫,姓范,被人带走了。听说往这边来了。”
老道士默然片刻,将银子收入袖中,朝西边一指:“顺着后山的路往上走,翻过两个山头,有个山谷。谷中有座庙,庙里住着几个尼姑。修罗宫的人,有时会去那里。”
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行去。顾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大师父,修罗宫的人,好说话么?”
老道士望了她一眼:“不好说。他们不讲道理。”
顾安笑了一笑:“不讲道理的人,我倒不怕。”她转过身,跟着李沅蘅走了出去。
二人出了道观,解下马,沿着山路继续西行。路愈行愈险,两旁老竹参天,枝叶交横,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日影从缝隙间艰难漏入,斑斑点点,洒在泥径之上,如碎金铺地,却又忽明忽暗,随着脚步晃动不定。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随在身侧,二人俱不言语。行了一程,顾安忽然开口。“不讲道理的人,你怕不怕?”
李沅蘅并不看她。“怕甚么?”
顾安想了想。“也是。”她顿了一顿,“他们若是讲道理,反倒麻烦了。”
李沅蘅忽地轻笑一声。“我瞧你倒是怕得很。”
顾安一怔,欲言又止。
李沅蘅瞥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二人翻过最后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不大,四面皆是陡峭崖壁,壁上生满竹林,枝干虬曲,探出崖外,如伸臂相迎。谷底一片平地,上立一座宫殿,青石垒成,檐角飞翘,黑瓦白墙,瞧不出什么气势,倒像大户人家的宅院。走近了方觉不对——没有匾额,没有旗幡,门前连个石狮子也无,只悬着两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门是黑漆的,铜环擦得锃亮,映得出人影来。
顾安立在门前,望了那两盏白灯笼一眼。李沅蘅抱着孩子,立在她身侧,也望了一眼。二人俱不言语。
门开了。走出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白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秀,却冷得像一块冰。她望了望顾安与李沅蘅,目光在顾安吊着的右臂上停了停。
“什么人?”
李沅蘅上前一步:“衡山派李沅蘅,求见贵宫主事之人。”
那女子摇了摇头:“修罗宫不见外客。”
李沅蘅还要再说,那女子的目光忽然落在顾安手上。顾安的手搭在腰间铁笛之上,手指无意中碰到了那枚铁扳指——听风阁的信物,完颜珏给她的那枚。
那女子脸色微变。她望了望那枚扳指,又望了望顾安,不语,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
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俱是一怔。顾安低头望了望手上的扳指,又望了望那女子。那女子并不解释,只朝里头努了努嘴。二人跟着她走了进去,门在身后掩上。
院中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种着几株老槐树,树干极粗,怕是有好些年头了。正对面一座大殿,殿门敞着,里头黑沉沉的,瞧不真切。殿前立着几个白衣女子,腰悬长剑,见她们进来,都转过头来望着,谁也不曾言语。那女子引着二人穿过院子,往大殿行去。顾安跟在后面,低声道:“扳指?”李沅蘅不看她,声音也极低:“不知。”
二人跟着那女子走进大殿。殿中极暗,唯佛前油灯微晃,火苗摇曳。殿中央坐着一个人,穿一袭月白长衫,腰悬长刀,面容白净,五官精致——正是试刀大会上那个年轻人。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缓缓呷着,见她们进来,便放下茶盏,立起身来。目光自顾安脸上扫过,又移到李沅蘅怀中的孩子身上,停了停。
顾安正要开口,殿侧的门开了。一个人自里头走了出来——玄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脸上那道疤自额头划至颧骨,已淡了许多,却仍瞧得见。
顾安愕然。李沅蘅亦愕然。
完颜珏望见二人,足下微微一顿——只一顿,便即如常。目光自顾安面上掠过,又瞧了瞧李沅蘅怀中的孩子,最后落在顾安指间那枚铁扳指上。
三人对面而立,半晌无人开口。殿中白衣女子俱望着她们,鸦雀无声。油灯火苗一摇,墙上人影晃动,时分时合。
李沅蘅拱手道:“木长老,久违。”完颜珏还了一礼,微微一笑。
顾安一眼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那日在名剑山庄试刀大会上的男子。
但此刻他坐在这殿中,与那日试刀大会上的模样已大不相同。那日他混在人群中,月白长衫,窄肩细腰,瞧着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此刻她端坐殿中,也不见如何作势,整座大殿却静得落针可闻。殿中那些白衣女子个个垂手肃立,目光低垂,连呼吸都放轻了。顾安自入江湖以来,刀山剑林都闯过,此刻被余暮雪那双眼睛望过来,竟觉着脖颈后头微微发凉。
完颜珏道:“修罗宫宫主,余暮雪。”
余暮雪坐于殿中,手端茶盏,却不曾喝。他望着三人进来,目光在完颜珏脸上停了停,又在顾安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李沅蘅怀中的孩子身上。他不起身,只朝旁边椅子抬了抬手。
“坐。”
三人依言落座。完颜珏道:“这位是衡山派李沅蘅李姑娘。”余暮雪微微颔首。完颜珏又望向顾安,顿了一顿,“这位是顾安顾姑娘。”
余暮雪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着。笃,笃,笃,不疾不徐。
“你们三人,”她语声不高,却字字分明,“是什么关系?”
殿中寂然。听见余暮雪开口,声音又细又高,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顾安对上余暮雪的目光,只觉那双眼睛精光隐隐,瞧得人如芒在背。她侧头望望左边——李沅蘅低着头,正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似浑不在意。她又望望右边——完颜珏望着窗外一棵老槐树,默不作声。
“顾安,你来说。”余暮雪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口上。
顾安坐在椅上,左手搁在膝上,右手吊着木板,手指微微动了动,又不动了。她张了张嘴,又顿了顿,干笑一声:“并无干系。”说罢耳根微微发热,便不再说了。
李沅蘅仍低着头拍孩子,完颜珏仍望着窗外。
余暮雪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既无干系,木长老的扳指怎会在你手上?”
顾安手指微顿,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仍望着窗外。顾安默然片刻,道:“有些干系。”
余暮雪点了点头,又望向李沅蘅:“这位李姑娘呢?与你什么干系?”
顾安不看李沅蘅,低声道:“无甚干系。”
余暮雪瞧了瞧李沅蘅怀中的孩子:“无甚干系?那你们怎会一路同行,还带着个孩子?”
顾安不语。李沅蘅立在旁边,低头逗弄孩子。余暮雪等了片刻,又道:“什么干系?”
顾安默然半晌,道:“有些干系。”说完,笑了一声,那笑意极短,随即收了回去。
余暮雪望着她,也不追问,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顾安心中长舒口气。
她的目光自顾安移到完颜珏,又自完颜珏移到李沅蘅,来来回回望了一阵,忽地一笑,随即敛去。她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放下茶盏时,目光落在顾安腰间的铁笛上。
手指顿住了。
顾安瞧见那目光骤然沉了下去,便似深潭不见底。余暮雪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她一言不发,只望着那支铁笛。望了片刻,伸出手去。
“笛子给我。”
顾安不动。余暮雪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一瞬,见她不肯,忽然间手臂一探。顾安只觉眼前一花,腰间一轻,那铁笛已到了余暮雪手中——快得连念头都来不及转。余暮雪退后一步,将铁笛举到眼前,手指缓缓抚过笛身上那几朵梅花。她抚得极慢,从第一朵摸到最后一朵,又摸了回来。殿中静得异样,连指尖摩挲笛身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沁容是你什么人?”她问道,并不抬头。
顾安立在那里,右臂吊着,左手垂在身侧:“她是我母亲。”
余暮雪的手指停在梅花上。她抬起头来,望着顾安,目光自她脸上缓缓扫过——从眉到眼,从眼到鼻,从鼻到唇,端详了许久。
“那你不会长这副模样。”她道。
顾安不语。余暮雪望着她,等着。殿中白衣女子都望着这边,鸦雀无声。李沅蘅立在旁边,抱着孩子,目光自余暮雪身上移到顾安脸上。完颜珏立在另一边,望着窗外的竹林,并不回头。
顾安立了片刻,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不看她,手却微微一动。顾安收回目光,抬起左手,将脸上的面皮揭了下来。
日光自门口照将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嘴唇薄而红,眉心一粒朱砂痣,清丽得叫人眼前一亮。
李沅蘅的手在袖中微微一顿,随即便松开了。她望着顾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低下头去,轻轻拍了拍怀中的孩子。
余暮雪望着顾安,指甲却渐渐嵌进肉中,她盯着那张脸,望了许久,一言不发。
“你与那贱人长得一模一样。”她冷冷地道。
顾安不语。
余暮雪骤然出手。铁笛一点,直取顾安咽喉——快如鬼魅。顾安侧身急闪,笛尖擦耳而过,一缕青丝飘然落地。余暮雪不待她站稳,第二击已到,正中手腕。顾安左手一麻,整条臂膀登时软了。余暮雪第三击紧随而至,铁笛点在她胸口。顾安连退三步,背脊撞上殿柱,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顾安!”李沅蘅一声急喝,将孩子往完颜珏怀中一塞,拔剑在手。
余暮雪不看她,握着铁笛,朝顾安走去。李沅蘅一剑刺出,余暮雪头也不回,左手一拂,一股袖风扫来,李沅蘅连人带剑退了四五步,背脊撞上墙壁,方才勉强站稳。完颜珏将孩子搁在地上,抽出腰间短刀,挡在顾安面前。
余暮雪停步,望了她一眼:“你要拦我?”
完颜珏不语,只是立在那里,刀尖指地。余暮雪望着她,忽地笑了一声。
“你倒护着她。”
完颜珏不接话。余暮雪望望她,又望望李沅蘅,最后将目光落在顾安脸上。顾安靠在柱上,嘴角淌着血,双目却仍亮着,望着余暮雪手中的铁笛。
“修罗宫杀尽天下负心人。”完颜珏忽然开口,“听风阁的扳指,从不外借。”
余暮雪目光一凝,望向顾安手上那枚铁扳指。又望了望完颜珏腰间那柄短刀,望了半晌,忽地冷笑一声,那笑意极短,刚到嘴角便收了回去。
“这位姑娘呢?”余暮雪问道,“与你又是什么干系?”
顾安不语。李沅蘅道:“至交好友。”
余暮雪望望她怀中的孩子,又望望顾安,又望望完颜珏。她不再问了,将铁笛插回顾安腰间,转过身,往后殿行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那你倒好福气。”
说罢,径自去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终于不闻。
殿中只剩下三人,半晌无人开口。李沅蘅抱着孩子立在旁边,完颜珏靠着柱子,望着窗外的老槐树。顾安靠在柱上,嘴角血迹已干,怔怔望着地上那张假面,出神。
半晌,顾安干笑一声:“我娘亲倒是给我留了不少事。”
完颜珏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便似没听见。李沅蘅低着头,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也不接话。
顾安等了一阵,见无人搭理,便也不再说了。
两个白衣女子自殿后走了出来,朝三人行了一礼。
“李姑娘,宫主吩咐,给您单独备了一间厢房。请随我来。”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顾安也望了她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言语。李沅蘅收回目光,抱着孩子,跟着那女子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另一个女子朝顾安与完颜珏行了一礼:“二位请随我来。”
二人跟着那女子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厢房。房间不大,收拾得极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子对着后院,能望见几株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绿得发暗。那女子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二人立在屋中,谁也不言语。完颜珏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院子。顾安在桌边坐下,将铁笛解下搁在桌上,低头望了望右臂上的木板——布条松了,她不去紧,只是望着。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来。
“你来修罗宫做什么?”
完颜珏并不回头:“与你无干。”
顾安不语。完颜珏立在窗边,背对着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身上那袭玄色绸袍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领口银边若隐若现。顾安望着那个背影,望了许久。
“你的伤——”
“死不了。”完颜珏打断了她。
顾安便不再问了。二人俱默。窗外鸟鸣两声,随即停了。院中有人扫地,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到了傍晚,李沅蘅仍未来。顾安坐不住了,立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廊中空荡荡的。她立了片刻,又掩上门,回到桌边坐下。完颜珏仍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早已凉了,她却不曾喝。
“范凡的事,晚间须得与她商议。”顾安道。
完颜珏不看她:“她自己会来。”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又起身走到门口。这一回她并未拉门,只是立在那里,手扶着门框。廊中仍无声息。她立了一阵,转过身来。
“我去寻她。”
完颜珏放下茶盏,望了她一眼:“她在生气。你瞧不出来?”
顾安不语。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忽地笑了一声——极短,随即敛去。
“你去寻她,她更生气。”
顾安立在那里,手仍扶着门框,一动不动。
院中寂然,唯老槐一株,叶随风动,沙沙作响。李沅蘅正要关窗,忽见对面厢房门户洞开,顾安立于门首,手扶门框,正朝这边望来。
二人隔院相望,半晌无语。顾安嘴唇微动,似欲言,终未出声。李沅蘅瞧了她一眼,掩上了窗。
顾安立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良久不动。完颜珏坐于屋内,不作声。
半晌,顾安忽道:“她生什么气?”
完颜珏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等了几个时辰,李沅蘅仍未来。顾安在屋中坐立不宁,时而起身行至门口,时而退回桌边坐下,如此反复,不得安生。完颜珏靠在床上翻书,一页一页,不疾不徐。
“范凡的事——”顾安开口。
“她自己会处置。”完颜珏头也不抬。
顾安不语。完颜珏将书搁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她不是小孩子了。”
顾安坐在桌边,望着那个背影,默然无语。
“你走来走去做甚么?”
顾安不答。坐了片刻,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院中空空荡荡,李沅蘅那间厢房门户紧闭,不闻声响。她望了一阵,掩上窗,回来坐下。完颜珏翻过一页书。
“她不会来的。”
顾安瞧了她一眼。完颜珏不抬头,指尖在书页上缓缓划过。顾安又坐了片刻,复又站起。完颜珏放下书卷。
“要去寻她?”
顾安脚步一顿:“不去。”
完颜珏望着她,嘴角微翘:“你这模样,倒像有十句话憋在嘴里,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顾安不语,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铁笛,又放下。完颜珏靠在床上,望着她背影。过了半晌,方才淡淡开口。
“你这个人,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倒说得起劲。”
顾安不接话。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无言,又拾起书卷,继续翻看。
天黑了。弟子送来饭食,两碗米饭,几碟小菜。顾安端起碗吃了一口,便搁下了。完颜珏缓缓吃着,筷碰碗沿,叮的一声。顾安又端起碗,吃了几口,复又放下。完颜珏不看她。
“吃不下?”
顾安不答。完颜珏将自己碗中菜夹了一块到她碗里:“吃。”
顾安低下头去吃饭。二人俱默,唯闻碗筷叮当之声,极轻极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