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弟子收了碗筷。顾安坐于桌边,完颜珏靠于床上。灯晕昏黄,照着二人身影。
顾安忽道:“你来修罗宫做什么?”
完颜珏不看她:“寻人。”
“寻谁?”
完颜珏默然片刻:“修罗宫是二皇子的人。听风阁也是。”她顿了一顿,“名剑山庄要寒霜剑,我应承了。剑在衡山山崖之下,我独自取不到。余暮雪能助我,但她有条件。”
“什么条件?”
“寻着逍遥派祖师楚潇潇的墓。”完颜珏望着窗外夜色,“她扣下范凡,便是要问他此事。”
顾安望着她:“楚潇潇的墓?”
“逍遥派之物,逍遥谷的人最清楚。”完颜珏语声平淡,“范凡是逍遥谷的人,余暮雪以为他知道。”
“他不知道?”
完颜珏不答。她望着窗外月色,过了半晌,方道:“他说不知。余暮雪不信。”
顾安不语,望着完颜珏的侧脸。月光映照,将她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
“你要去寻那墓?”顾安问道。
完颜珏不看她:“我应承了余暮雪的事,自然要做。”
“所以你来修罗宫——”
“不是为你。”完颜珏打断了她,语声平淡。
顾安不语。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无言,忽地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跟着你来的?”
良久,二人俱默。
又过了一阵,顾安开口:“名剑山庄的事——”
“与你无干。”完颜珏截口道。
“名剑山庄答应替墨无鸢疗伤,我还掀了他们的台子。”
完颜珏不回头:“原来你晓得。我只道你不晓得。”
顾安不语。完颜珏翻过身来,望着她。月光映在脸上,双目亮得灼人,带着几分冷峭。
“你在名剑山庄和墨姑娘抢刀的时候,可曾想过后头的事?”
顾安道:“我抢刀,是殷婆婆托我。”
“托你?”完颜珏冷笑一声,“谁托你的事,你都要揽?明教的事你也扯上身,还嫌想杀你的人不够多?”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爹娘与她有旧。自被太傅收养,便再没听过他们的消息。”
完颜珏默然。
顾安又道:“名剑山庄的事,我自会去赔罪。”
完颜珏冷笑一声:“你只管往前闯,横竖有人替你收拾。”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顾安。
顾安望着她的背影,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有些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对不起。”
完颜珏不答。
“萧铁山——”顾安声音更低,“我对不住他。”
完颜珏仍不答。二人默然相对,唯闻窗外虫声。
良久,顾安站起身来,走到柜前翻出一床被子。完颜珏没有回头。
“你做甚么?”
“打地铺。”顾安说着,将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地板硬,硌着背。她翻了个身,右臂吊着木板,不好翻,又翻了回来。
完颜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自顶上飘下。
“你那条胳膊,睡地上?”
顾安不接话。
“上来。”
顾安不动。完颜珏又等了一会儿:“床够大。”
顾安坐起身,将被子叠好放回柜中,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完颜珏睡在靠墙一侧,背对着她。顾安躺下,望着头顶的房梁。二人俱默。
过了许久,完颜珏翻过身来,将顾安右臂上的木板拆下,搁在床边椅子上。又解开布条,一圈一圈重新缠过,不松不紧。缠罢,将顾安的胳膊放回被上。
“别压着。”
顾安不语。完颜珏将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掖在肩头。掖完了,翻过身去。
“睡吧。”
顾安躺在那里,右臂搁在被上,布条缠得齐整,被子掖在肩头。她望着完颜珏的背影,月光照在那瘦削的脊背上,头发散在枕上。她看了一阵,收回目光,望着房梁。
“阿珏。”她忽地开口。
完颜珏不回头。
“那年——”顾安没说下去。
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住了口,忽地笑了一声,极短极轻:“你这个人,说话总留半截。从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顾安不语。完颜珏翻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双目亮得灼人。她望着顾安,望了许久。
“你想说什么?”
顾安看着她:“那年你出嫁——”
“别说了。”完颜珏打断了她,翻过身去,“睡吧。”
顾安不再言语。她躺在那里,望着房梁。完颜珏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极轻,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久,顾安合上眼。窗外风过竹林,沙沙的,一阵紧似一阵,又渐渐远了。月光缓缓移过,照在墙上,又暗了。
翌日,完颜珏醒来时,天光微明。月光已褪,日光自窗缝漏入,地上光斑点点。顾安仍睡着,右臂搁在被上,布条缠得齐整,被子掖在肩头,睡得极沉。
完颜珏望了一阵,收回目光。她轻轻起身,不弄出声响,将被子往顾安那边又拉了拉,穿好衣裳,推门去了。
院中,李沅蘅已坐在石桌旁。孩子搁在一旁的椅上,裹着襁褓,睡得正沉。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她面前那碗已饮了大半。听得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二人对望一眼,俱不言语。
完颜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还剩一碗粥,她端起来呷了一口——粥已不烫,正好入口。李沅蘅低下头去饮粥,完颜珏也低下头去饮粥。筷碰碗沿,叮叮的,极轻。孩子睡得极沉,小嘴微张,呼吸轻匀。日光自头顶照下,落在石桌之上。
李沅蘅饮尽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朝完颜珏身后那扇门望了一眼:“还没醒?”
完颜珏顿了顿:“她便这样。春日里贪睡些。”
院中极静,唯闻风过槐叶,沙沙有声。
又过了一阵,那扇门开了。顾安走了出来,右臂吊着木板,头发随意绾着,脸上犹带睡意。她望见二人坐于石桌旁,脚步微微一停。李沅蘅不看她,低下头去替孩子掖襁褓。完颜珏也不看她,端着碗饮粥。顾安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
一个白衣女子自殿后走出,手里端着一碗粥,搁在顾安面前:“宫主说,几位先用饭。范先生在后面厢房,不急。”
顾安望着那碗粥,不动弹。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伸手去够那碟咸鱼。完颜珏筷子轻轻一拨,将那碟咸鱼拨到自己那边。
“你背上受过伤,忘了?”
顾安的手悬在半空。她望了完颜珏一眼,缩了回去。端起粥碗呷了几口,放下碗,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低着头,正替孩子掖襁褓。
“孩子昨夜闹了没有?”顾安问道。
李沅蘅不抬头:“没有。”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又道:“你呢?睡得好不好?”
李沅蘅将孩子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还好。”
顾安望着她。李沅蘅不看她,低下头去给孩子喂水。顾安坐了一阵,端起粥碗呷了一口——粥已凉了,她浑不在意。
李沅蘅喂罢孩子,放下水碗,立起身来:“我去瞧瞧范先生在不在。”她抱着孩子,往后殿去了。
顾安连忙起身跟上。完颜珏放下碗,望了她一眼,并不言语,端起碗继续喝粥。
修罗宫弟子引着顾安与李沅蘅穿过几进院子,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些,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厢房门窗紧闭,弟子在门口立定,抬手叩门。
“范先生,有人来瞧你。”
里头并无声息。弟子推开门,侧身让开。厢房不大,收拾得极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中年男子坐于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不曾喝。他穿一袭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虽是一身落魄打扮,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望见李沅蘅,怔了一怔。
“李姑娘?”
李沅蘅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范师兄。”
范凡望望她,又望望立在门口的顾安,目光在她吊着的右臂上停了停:“你怎么来了?”
李沅蘅不答,自怀中取出那封信,搁在桌上。范凡拆开望了一眼,脸色微变,将信折好收入袖中,默然片刻。
“宫主知道?”
“知道。”李沅蘅道,“她让我来领你。”
范凡笑了一笑:“领我?她不放人,你领不走的。”
李沅蘅望着他:“她为什么抓你?”
范凡不答。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便放下了。茶已凉了,他也不续水。
“她要寻家师的墓。”他道,“我是逍遥谷的人,她以为我知道。”
“你不知道?”
范凡默然片刻:“知道。”
李沅蘅望着他。范凡不看她,只望着窗外。远处山色空濛,云雾缭绕,将竹林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青黛。
“那是逍遥派的隐秘。家师临终前说过,她的墓不能教外人知晓。”他顿了一顿,“她问我,我不说。她便将我扣在此处。”
顾安立在门口,听着。她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并不看她。她又望了范凡一眼,范凡仍望着窗外。
“向婩的事,”顾安开口,“你认得她?”
范凡转过头来,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李沅蘅脸上:“这位是——”
“阿冉。”李沅蘅道,“朋友。”
范凡点了点头,又端详了顾安片刻,见她眉目如画,清丽脱俗,不禁多看了两眼,随口问道:“阿冉姑娘可曾婚配?”
顾安一怔。李沅蘅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淡淡道:“范师兄,你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罢。”
范凡笑了笑,便不再问了。
李沅蘅望了望怀中的孩子,道:“这孩子是向婩的。她托我们送来逍遥谷。”
范凡的脸色变了。“向婩?她——”
“她不在了。”李沅蘅声音极平,“杨玄极也不在了。”
范凡沉默良久,低声问道:“怎么死的?”
李沅蘅并不答话。范凡望着她,又望了望顾安,见二人神色黯然,便不再追问了。他低下头,望着桌上的茶盏,过了许久,方才开口。
“向婩与师妹是挚友。她的事,我自会照应。”
李沅蘅道:“我来带你走。”
范凡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走?余宫主的武功,比家师还高。硬抢是不行的,须得另谋法子。”
顾安与李沅蘅出了厢房,弟子掩上了门。
二人往回走。日光当头,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走了一程,顾安忽道:“那日你说,你是我的至交好友。”
李沅蘅不看她:“怎样?”
“我很欢喜。”顾安道。
李沅蘅不答。她走在前头,日光落在肩上,瞧不见脸上神色。又行几步,她低头望了一眼顾安手上的扳指——那枚铁扳指套在指间,乌沉沉的,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冷冷道:“随口说的,也当得真?”
顾安一怔,便不再言语了。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行着。院中槐叶沙沙,风过有声。
二人走回前院,石桌上仍摆着那几碟小菜,粥已凉了。完颜珏不在。
顾安立在院中,四下望了一眼:“我去寻阿珏。名剑山庄的事给她添了麻烦,如今又要添麻烦,须得与她知会一声。”她顿了一顿,望了李沅蘅一眼,“你去不去?”
李沅蘅在石桌旁坐下,端起那碗凉粥:“不去。”
顾安立在那里,望着她。李沅蘅不看她,低下头去饮粥。
“粥凉了。”顾安道。
李沅蘅没有抬头,又呷了一口。
顾安等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转过身,往后殿行去。行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李沅蘅坐在石桌旁,端着碗,缓缓饮着。顾安立了一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李沅蘅坐在那里,碗中犹有半碗。她呷了一口,又呷了一口。春日风暖,那背影却显得冷清。孩子睡在一旁,呼吸极轻。她饮尽最后一口,搁下碗,坐在那里,望着那只空碗。
顾安自石桌边转过身,往后殿行去。完颜珏正自殿侧转出,余暮雪走在她后头,望见顾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也不说什么,转身便走了。那一眼极冷。顾安没有躲,余暮雪也没有再看。
完颜珏走了过来,望了她一眼:“有事?”
“逍遥谷和余宫主有什么恩怨?”顾安道。
“不知。”
顾安笑道:“阿珏,你便告诉我吧。”
完颜珏沉默片刻,道:“余暮雪与楚潇潇本是一对同门眷侣。后来楚潇潇去江南游历,遇着另一名女子,便与她分开了。”
顾安一怔:“那名女子?”
完颜珏望着她:“对。就是你母亲。”
顾安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她伸手抚摸着腰间的铁笛,指腹缓缓摩挲着笛身上那几朵梅花。
“那我父亲呢?”她低声问。
完颜珏道:“你父亲与你母亲的事,与旁人无干。”
顾安默然。她低下头,望着手中的铁笛,望了许久。
完颜珏冷笑道:“你问了这许多,可是要想法子救范凡?”
顾安点头:“是。我答应了向婩,要将孩子送到逍遥谷。”
完颜珏嗤笑一声:“你答应的事多着呢,做到的有几件?真不知你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顾安道:“你帮我。”
完颜珏望了她一眼:“我凭什么帮你?你惹的事,自己收拾。”说罢,转过身去,往后殿行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并不回头:“余暮雪武功太高,你去了也是送死。”她顿了一顿,“不过你这条命,横竖也不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