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笑道:“一点小事,不敢劳烦秦师兄。只是想在成都左近寻一处地方,人生地不熟,正想向师兄打听打听。”
秦少英放下茶杯,笑容不变:“李姑娘请说。”
“逍遥谷。不知秦师兄可曾听说过?”
秦少英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随即停住。“逍遥谷?那可是个清修的好去处。谷中之人素来不与外界来往,在下也只是听说过,不曾去过。”他顿了一顿,“李姑娘要寻逍遥谷?”
李沅蘅道:“受人之托,送一样物事进去。”
秦少英点了点头,也不追问。他望了望天色,笑道:“不早了,李姑娘与阿冉姑娘若不嫌弃,便在鄙处用顿便饭。孩子也一并带来,我教人安排奶娘,比客栈方便些。”
李沅蘅正要推辞,秦少英又道:“上回在洛阳,多有得罪。李姑娘总得给在下一个赔罪的机会。”他说得诚恳,笑容也诚恳。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顾安不语。李沅蘅便点了点头:“那就叨扰秦师兄了。”
秦少英笑着立起身来,吩咐弟子去备饭,又遣人去客栈接孩子。不多时,饭菜摆将上来,满满一桌,多是川中风味,红油汪汪,辣香扑鼻。秦少英举杯敬酒,李沅蘅饮了,顾安也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眉头一皱,放下酒杯。秦少英看在眼里,笑道:“阿冉姑娘吃不惯辣?”
顾安摇了摇头:“吃得惯。”
秦少英笑了笑,也不多劝。又饮了几杯,他忽然道:“衡山派在湖南,湖南人吃辣也是出了名的。李姑娘,你们湖南的辣与四川的辣,哪个厉害些?”
李沅蘅放下酒杯,笑道:“湖南的辣是干辣,四川的辣是麻辣,各有各的好处。阿冉姑娘是江南,吃不大惯。”
秦少英瞧了顾安一眼,笑道:“那倒是在下招待不周了。”略顿一顿,“只是听阿冉姑娘的口音,似乎带着几分北边的味道。”
顾安微微一笑:“家父经商,曾携在下于北边住过数年。”
秦少英便不再追问,转向李沅蘅:“李姑娘,说起上回洛阳的事,在下一直想寻个机会与李姑娘好生分说分说。那雪上一枝蒿——”
李沅蘅端起酒杯,笑道:“秦师兄,今日只叙旧,不谈别的。”
秦少英一怔,随即笑了:“好,只叙旧。”举杯一饮而尽,便不再提。
正吃着,门外走进一个女子,穿一袭素色衣裳,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壶酒。她行至桌边,将酒壶搁下,退到一旁,垂手而立。顾安望了一眼,认出是沈宜秋。
秦少英不看她,只摆了摆手:“给李姑娘与阿冉姑娘斟酒。”
沈宜秋应了,走过来先给李沅蘅斟了一杯,又行至顾安面前,低着头将酒倒上。顾安望着她,她并不抬头。秦少英举起杯来,笑道:“阿冉姑娘,这一杯我敬你。上回在洛阳,多有得罪。”
顾安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辣得呛了一下。秦少英笑道:“阿冉姑娘好酒量。”又望向沈宜秋,“你再给阿冉姑娘斟一杯。”
沈宜秋又倒了一杯。顾安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端着酒杯,缓缓呷着,并不言语。
秦少英又劝了几回,顾安推不过,又饮了两杯。她端着酒杯,手已不稳,酒洒了半盏。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李沅蘅放下酒杯,望了顾安一眼。
“她不能再喝了。”
秦少英笑道:“这‘锦江春’可是成都名酿,当年杜工部尝了都说好。阿冉姑娘海量,这才几杯?”说着又提起酒壶,作势要斟。
李沅蘅不接话,只望着顾安。顾安的手在桌上撑了撑,没撑住,身子晃了一晃。李沅蘅立起身来。
“秦师兄,今日多谢款待。她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秦少英也立起身来,笑道:“那我便不留了。打听的事,一有消息,在下便遣人去客栈知会。”李沅蘅拱手道谢,走到顾安身边,伸手扶住她臂膀。顾安站起身来,靠在李沅蘅肩上。李沅蘅扶着她,出了门。沈宜秋立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秦少英送至门口,立在台阶上,望着她们走远。
李沅蘅搀着顾安行于街上。顾安步履蹒跚,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李沅蘅一手揽其腰,一手扶其臂,走得甚缓。街上行人摩肩,有人回头顾盼,李沅蘅只当不见。顾安的头靠在她肩上,口中含糊嘟囔了一句。李沅蘅侧耳去听,顾安却不再说了。二人默默行着,月光如水,洒落肩头。李沅蘅嗅得顾安一身酒气,手指在她腰间微微紧了紧。
行了一程,顾安忽地抬起头来,望着她。望了片刻,又垂下头去,靠回她肩上。
回到客栈,李沅蘅扶顾安躺下,替她脱了鞋,盖好被褥。顾安双目紧闭,呼吸粗重,脸颊绯红。李沅蘅立于床边,瞧了她一阵,伸手将她额前散发拨开。指尖触及额头,微微一停,便即收回。她转身至桌边坐下,斟了一杯茶。茶已凉透,她慢慢呷着。窗外市声断续传来,隔着窗纸,朦朦胧胧。孩子睡在一旁床上,呼吸轻匀。李沅蘅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窗而望。街上行人已稀,灯笼三三两两,明灭不定。她立了许久。灯笼一盏接一盏熄了,夜色渐深。
顾安醒来时,天已大亮。日光自窗缝漏入,地上光斑历历。她头尚昏沉,眼皮沉重,睁了一下,又合上了。耳边有细微响动,她侧过头去。
李沅蘅坐在床边,怀中抱着孩子。孩子醒着,双目乌溜溜的,正盯着头顶房梁瞧。李沅蘅低着头,解开襁褓望了望,又裹好了。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孩子脸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见顾安睁着眼,嘴角微微一翘。
“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右臂仍吊着木板,左臂撑了一下,没撑住,又倒了回去。李沅蘅不看她,只将孩子往上托了托,换了个姿势。
““别乱动。你那条胳膊还没好。”
顾安躺了回去,望着房梁。昨夜的酒还在脑中翻搅,模模糊糊的,记不清怎么回来的。只记得在青城派饮酒,秦少英敬了一杯,又敬了一杯。后来呢?后来便全不记得了。
“我怎么回来的?”她问。
李沅蘅不抬头:“青城派的人送你回来的。”
顾安点了点头,向李沅蘅望去。李沅蘅低着头,正将襁褓的边角掖好。孩子在她怀中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随即又合上了。
“你醉得不省人事。秦少英叫了个人背你回来。”她顿了一顿,“还遣人送了醒酒汤来,在桌上。”
顾安顺着她目光望去。桌上搁着一只碗,汤已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她望了一眼,并未去动。她竭力回想昨夜之事,只记得秦少英劝酒,沈宜秋立在旁边斟酒。沈宜秋——她想起那个低首倒酒的女子,在洛阳给她药粉的那个。
“那个沈宜秋,”顾安开口,“在洛阳时,她给过我一包药粉。”
李沅蘅望着她。
“段厉天死的那案子,她给我的。”顾安顿了一顿,“我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给我。”
李沅蘅不语。她低下头,将孩子搁在床上,盖好被子,立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顾安也坐起来,靠在床头。二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李沅蘅方才开口:“她嫁到青城派,是两家联姻。段厉天不喜她,她也不喜段厉天。她无路可走。”她顿了一顿,“段应天死后,沈岚接管绝刀门,她便更回不去了。青城派收留她,是看在两家面上。秦少英给她一口饭吃,不是拿她当自己人。”
她望着桌上的醒酒汤:“她给你药粉,是想借你的手,查清楚段应天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愿旁人以为是她做的。”她顿了一顿,“可她除了给你那包药粉,什么也做不了。”
顾安道:“嫁人这事,由得自己么?”
李沅蘅默然。楼下传来叫卖声,一声一声,隔着窗棂传进来。
李沅蘅忽道:“那你呢?”
顾安一愣,随即笑道:“死也不嫁。”
李沅蘅轻笑一声,立起身来:“你先把汤喝了。我去给孩子弄些吃的。”她行至门口,拉开门,又停住了,并不回头。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掩上的门。她端起那碗醒酒汤,呷了一口。汤已凉透,苦得很。她皱了皱眉,仍是一口一口饮尽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不高,却清清楚楚送了上来。有人在唤“李姑娘”。顾安听出是青城派那弟子的声音。她立起身来,行至门口,拉开门。廊中空荡荡的,李沅蘅还未回来。她扶着栏杆往下望了一眼。
楼下立着两个青城派弟子,穿一袭青色长衫,腰悬长剑,正是昨日在门口迎她们的那两个。李沅蘅立在楼梯口,怀中抱着孩子,正与他们说话。她回过头来,望见顾安立在楼上,便招了招手。
“下来。”
顾安下了楼。李沅蘅立在大堂中间,孩子在她怀中睡着了,裹着襁褓,露出半张小脸。两个青城弟子立在对面,见顾安下来,拱了拱手。其中一个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李姑娘,秦师兄命我二人来回话。逍遥谷的范凡范先生,前些日子被人带走了。究竟所为何事,我二人不曾打听到。只晓得带走他的人,往西边去了。”
李沅蘅接过信,拆开望了一眼。信极短,看完便递与顾安。顾安接过,上头只写了几行字:范凡被人带走,下落不明。逍遥谷之事,打听不到更多。
顾安将信折好,还与李沅蘅。李沅蘅收入袖中,朝那两个弟子点了点头:“替我谢过秦师兄。”
两个弟子拱了拱手,转身去了。大堂中又静了下来。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算盘珠子拨了一半,悬在那里。孩子动了动,哼了一声,李沅蘅低下头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范凡?”顾安问道。
李沅蘅将孩子往上托了托:“逍遥谷的范先生。前些年我在江湖上走动时结识的,常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还往衡山寄些土产。有一回他亲来衡山,竟托我替他寻个没成婚的同门做媒。此人医术极精,性情也随和。”她望了顾安一眼,“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顾安靠在柜台上,嘴角微微一撇,忽地笑了一声:“得罪了人?”
李沅蘅望着她,目光定定的,似在瞧甚么稀奇物事。
顾安别过脸去,靠在柜台上,嘴角微微一撇,忽地笑了一声:“一个大夫,医术极好,人也和气,能得罪什么人?怕是诊金收贵了。”
李沅蘅并不接话。她抱着孩子往楼上走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你昨夜喝多了,也说了不少。”
顾安笑容一收:“我说了什么?”
李沅蘅不回头:“不记得了。”她继续上楼,推门进了房间,门在身后掩上了。
顾安立在大堂中,望着那扇门,望了好一阵。掌柜的仍在打盹,算盘珠子拨了一半,悬在那里。她转过身,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掌柜的惊醒,抬起头来。
“打听个去处。往西边走,是哪条路?”
掌柜的想了想:“往西是灌县方向,过了灌县进山,路就不好走了。”他顿了一顿,“客官要去西边?”
顾安点了点头,自怀中取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掌柜的连忙摆手说不必,她已转身上楼了。
李沅蘅坐在桌边,将孩子搁在床上,盖好被子。她听见门响,并不回头。顾安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斟了一杯茶,呷了一口。
“问着了。往西走,过了灌县进山。”她放下茶杯,“范凡被人带走了,总得去寻一寻。他是逍遥谷的人,寻着他便能寻着逍遥谷。”
李沅蘅点了点头。二人对坐,默然无语。孩子睡得正沉,小脸侧向一边,嘴巴微张。
顾安望着孩子,忽道:“这逍遥谷便只他一个人么?”
李沅蘅不答。
顾安又道:“那个范凡,你与他很相熟?”
李沅蘅不看她:“饮过几回酒。”
“医术极好?”
“嗯。”
“人也和气?”
李沅蘅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顾安住了口。
“你到底想问什么?”
顾安端着茶杯,缓缓呷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沅蘅立起身来,走到床边抱起孩子,将襁褓裹好:“走吧。去灌县。”
顾安跟着起身。二人出了客栈,街上早已热闹起来。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菜的,各色摊贩挤挤挨挨,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抱着孩子随在身侧,二人俱不言语。
走了一程,顾安忽地笑了一声。
“范凡。叫人给带走了。”
李沅蘅不看她。
顾安又道:“一个大夫,能得罪什么人?莫不是看坏了病家。”
李沅蘅仍不接话。
顾安又走几步,又道:“你瞧,可是开错了方子?”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你倒替他操心得紧。”
顾安笑道:“操心什么。只是觉着好笑——一个大夫,医术极好,人也和气,平白无故叫人带了去。那带他走的人,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二人继续前行。又走一程,顾安忽道:“你说,若是寻着了,他会不会说‘我什么都没做’?”
李沅蘅不接话。街上依旧热闹,卖糖人的老汉举着杆子从人群中挤过,红艳艳的山楂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几个孩童追着他跑,笑声尖亮。二人出了城,往西行去。路渐窄,两旁的田地渐渐被荒草取代,远处山影在日光下蓝幽幽的。李沅蘅抱着孩子骑在前头,顾安坐在后头。
行了一程,顾安忽道:“范凡这个人,你与他饮酒时,都说了些什么?”
李沅蘅不看她:“说他往苗疆采药的事。”
“还有呢?”
“说他的医术。”
“还有呢?”
李沅蘅头也不回:“你今日怎么这样多话。”
顾安望着天上。不再答话。
孩子在她怀中睡得极沉,呼吸极轻。二人骑着马,慢慢走在山路上。李沅蘅坐于前,怀抱孩子,一手挽着缰绳。顾安坐于其后,右臂吊着木板,左手搭在她腰上,只轻轻搭着,并不用力。二人俱不言语,唯闻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得得得,在山谷间回荡。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道:“修罗宫杀尽天下负心人。”她顿了一顿,“你怕不怕?”
顾安一怔:“我怕什么?”
李沅蘅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你方才问了我一路‘还有呢’。我倒是想问你——你心里那个‘还有呢’,是谁?”
顾安怔住。只望着天上浮云。
李沅蘅转回头,拉了拉缰绳:“你问够了没有?问够了,赶路。”
顾安不语。她坐在后面,左手搭在李沅蘅腰间,手指微微一动。
李沅蘅不再说什么,拉了拉缰绳,催马走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