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与杨玄极出了竹林,沿着官道又行了一程。顾安右臂疼痛难忍,左手挽着缰绳,黑子不疾不徐地走着。杨玄极跟在后面,左臂也缠着布条,面色发白,却一声不吭。
行了一阵,顾安勒住马,回头一望。官道空空荡荡,并无旁人跟来。她望望前路,又望望两旁的田地和远处的山峦,默然片刻。“绕路。”她道。
杨玄极一怔:“绕路?”
“官道不安稳。血影楼能追上一回,便能追上第二回。”顾安望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伤口上停了停,“你这模样,再来一个,挡不住。”
杨玄极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顾安拨转马头,拐入一条岔路。岔路极窄,两旁灌木丛生,枝丫横斜,刮着马腹。黑子打了个响鼻,跟着她走。杨玄极连忙催马跟了上来,灰马走得极慢,不时被树枝刮到。他弯着腰躲闪,左臂使不上力,疼得龇牙咧嘴。
两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岔路愈来愈窄,渐渐变作一条山路。两旁是山,山上生满了松柏,风过处,松涛阵阵,便似远处有人在低低说话一般。路上一个人也无,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之上,咯吱咯吱的,在山谷里回荡。
杨玄极跟将上来,走在她身侧。“这条路通何处?”
“不知。”顾安道。
杨玄极一怔,便不再问了。二人策马沿着山路前行。日头渐渐偏西,阳光自山隙间漏下,照在山路上,明一块,暗一块。
行了一程,前头现出一片平地。路边有一条小溪,水甚浅,清亮亮的,看得见底下的石子。
顾安勒住马,翻身而下。右臂一用力,疼得她眉头微皱。
她将黑子拴在树上,行至溪边蹲下,左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水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寒噤。低头瞧了瞧裙摆——方才在竹林中打斗,裙摆被刀锋划破一道口子,自膝弯直裂到脚踝,血渍沾在边上,早已干了。她将裙摆拉过来,浸在溪水里,轻轻揉着那血渍。血渍化开,一缕红丝在水中荡了荡,便散去了。她揉了一阵,将那破口对齐,拧了拧水,方才放下。
杨玄极也下了马,将灰马拴在旁边,走过来蹲在溪边,以右手掬水来喝。他瞧见顾安在洗裙摆,没有说话,只低下头去,喝自己的水。
两人蹲在溪边,谁也不言语。溪水自山上流将下来,叮叮咚咚的,在石子间绕来绕去。顾安洗罢了脸,在一块石上坐了下来,将右臂搁在膝上,轻轻揉着。杨玄极也坐了下来,望了望她的胳膊,又望了望她裙摆上那道裂口,欲言又止。
“破了。”他道。
顾安低头看了一眼:“破了便破了。”
“这样好看的衣裙,破了多可惜。”杨玄极道。
顾安望了他一眼:“杨师兄,你一个大男人,倒在意这些。”
杨玄极脸上一红,别过头去:“顾姑娘莫取笑。我……我只是想,家妻若穿上这样的衣裳,想必也好看。”
顾安道:“这衣裙是临安城东一家铺子做的。回头我写了地址,叫人捎给你。”
杨玄极点点头。两人坐在溪边,听着水声。山风自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凉飕飕的。顾安揉着右臂,望着溪水出神。杨玄极坐在旁边,右手捏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也不敢多话。
“还疼么?”他忽然问了一句。
顾安没有答话。她揉了一阵,将手放了下来,望着远处的山。杨玄极也不敢再问了,坐在旁边,捡了块石子往溪水里扔去。石子落在水里,扑通一声,溅起一朵小水花来。
扔了几块,他忽然又开口了。“顾姑娘。”
“嗯。”
“你那个朋友,墨姑娘,她去临安寻人救蓝拂衣,不会有凶险罢?”
顾安默然片刻。“不会。”
杨玄极点了点头,又扔了一块石子。扑通一声。“她武功很好?”
“嗯。”
“比你呢?”
顾安望了他一眼。杨玄极连忙低下头去,又捡了一块石子。“我便是问问。”他道。
顾安并不言语。她自怀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了过去。杨玄极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顾姑娘,你方才在林子里,用左手使刀,是右臂还没好全么?”
顾安并不接话。
杨玄极嚼着干粮,又道:“如何伤的?”
顾安望了他一眼。杨玄极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连忙道:“我便是问问。你不说便算了。”
顾安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山。“摔的。”
杨玄极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干粮,嚼得极慢。两人坐在溪边,谁也不说话。溪水叮叮咚咚的,日头自山顶照将下来,暖洋洋的。杨玄极将干粮吃尽了,立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尘土,去牵马。
“走罢。”他道。
顾安立起身来,行至黑子旁边,以左手解了缰绳。右臂垂在身侧,稍一动弹便疼,她并不出声。翻身上马之时,右臂使不得力,她咬紧了牙,以左手撑着马鞍,勉强坐了上去。杨玄极立在旁边,想要帮忙,却不知该如何做,只是望着。
顾安坐稳了,低头望了他一眼。“走。”
杨玄极连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行去。日头渐渐低了,山里的光线暗将下来,两旁的松树黑沉沉的,便似立着一排人。杨玄极跟在后面,眼睛时不时往两边瞟,一句话也不说。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方才在竹林里,挡在我前头,是觉着自己打得过他?”
杨玄极愣了一愣,脸微微红了。“打不过。”
“那还挡?”
杨玄极低下头去,想了一阵。“总不能瞧着你一个人打。”
顾安并不言语。她催马往前走去,黑子加快脚步,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得得得的。杨玄极连忙跟将上来,灰马跑了几步,又慢下来。他跟在后面,也不敢多话。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道:“往后别挡了。你打不过,挡了也是白挡。”
杨玄极点了点头。“哦。”
两人骑着马,沿着山路往前行去。日头又低了些,天边泛起了红霞,照在山顶之上,金灿灿的。顾安走在前头,杨玄极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黑子走得很稳,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走一阵,跑一阵,又慢下来。山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何处。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两日,路上一个人也不曾遇见。山里的路极不好走,上坡下坡,弯弯曲曲的,黑子走得稳当,杨玄极的灰马走一阵喘一阵,便似累得不轻。杨玄极也不催它,由着它慢吞吞地走。
第二日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山坳不大,三面皆是山坡,坡上长满了毛竹,风过处,竹梢摇动,沙沙作响。中间有一块平地,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踩将上去软绵绵的。顾安将黑子拴在竹上,自包袱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与杨玄极。杨玄极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顾安望了他一眼。
杨玄极连忙低下头去,脸微微红了。“没甚么。”他道。
顾安并不言语,在他身旁坐了下来,靠着竹子,将手中干粮掰作小块,一块一块送入口中。
杨玄极嚼着干粮,眼睛望着地上,便似想说甚么,又不好意思开口。过了片刻,他憋不住了。“想起向婩了。”他道,声音极小,便似怕人听见一般。
顾安并不接话。
杨玄极又道:“她头一回来衡山寻我,带了一包桂花糕。”他嘴角翘了一翘,又赶紧收住了。“是她自个儿做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还热着。”
他顿了一顿,望了顾安一眼,见她并无不耐烦之色,方才续道:“她说她做了一早晨,试了好几锅,就这一锅还能瞧。”
他低下头去,将手中干粮捏了一捏,并不吃。“其实那桂花糕做得不如何。甜得要命,桂花搁太多了,吃起来便似在嚼花一般。”他说完,又望了顾安一眼,便似怕她觉得他在说向婩的不是。“我没敢跟她说。我说好吃,她高兴得甚么似的,说下回再多做些。”
顾安将手中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杨玄极见她不曾说甚么,胆子大了些。“后来她每回来都带吃的。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粽子,有时是糍粑。有一回带了青团,说是清明时做的,留了几个给我。”他笑了一笑,又赶紧收住,“到衡山的时候,青团已硬了,她不好意思拿出来,揣在怀里不肯给我瞧。”
他比划了一下。“我瞧她怀里鼓鼓囊囊的,问她甚么,她不说。后来趁她不留意,我摸了一把,硬邦邦的,还道是甚么暗器。”
他说罢,自己笑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便似觉着自己话太多了。
顾安嘴角微微翘了一翘。杨玄极不曾瞧见,低着头,将手中干粮掰作小块。
“她气得不行,说我不识货。后来她把青团吃了,咬不动,又吐出来。”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我笑她,她便拿青团砸我。”
他不说了。将手中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拿了一块,并不吃,只捏在手中。
“她这个人,做甚么事都大大咧咧的,不怕人瞧见。”他说得极慢,便似在想一句说一句。“来衡山寻我,也不偷偷摸摸,大白日里便来了。我说你小心些,教人瞧见了不好。她说怕甚么,我又没做坏事。”
他停了一阵。
顾安忽然开口。“你大师姐晓得么。”
杨玄极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大师姐晓得的。”他道,“她甚么都没说,只是将我叫到一旁,说了一句——小心。”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了。过了好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她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大师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还不懂是甚么意思。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教我小心别教人发觉。她是教我小心,别辜负了向婩。”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说了。将手中干粮塞进嘴里,嚼了许久,便似忘了咽下去一般。
顾安立起身来,行至黑子旁边,解了缰绳。
“走罢。”她道。
杨玄极连忙立起身来,将剩下的干粮塞入怀中,也去解马。他翻身上马时,左臂使不上力,蹬了两下方才上去,脸涨得通红。顾安并不看他,催马往前走去。
“向婩骑一匹白马,马鞍上系着红绸子。”杨玄极道,声音不大,便似自言自语。“她说这样好认,我不会认错。”
顾安没有回头。杨玄极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了。山路在前面弯弯曲曲的,杨玄极走了一阵,忽然又开口问道:”顾姑娘与大师姐是如何识得的?“
顾安清了清嗓子,道:”你大师姐一般如何识得朋友?“
杨玄极愣了一愣,挠挠头,笑道:”大师姐交友甚广,酒量颇好,自然有许多朋友。“
顾安道:”我与你大师姐便是喝酒认识的。“
杨玄极笑了一声,道:“想来顾姑娘酒量也颇佳,大师姐有次贪杯,削断了后山一根老树,把师傅气得够呛。”说罢,自己又笑了起来。顾安未再答话,望着前路蜿蜒。
两人骑着马,穿过一片竹林,继续往前行去。杨玄极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些甚么。顾安走在前头,也不言语。黑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山路之上,得得得的。
又走了一日,两人在一处山涧边歇脚。涧水自山上流将下来,清亮亮的,在石子间绕来绕去,叮叮咚咚的。顾安将黑子拴在树上,行至水边,以左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杨玄极也蹲下身来,以右手掬水来喝,饮罢了,坐在石上,望着水发呆。
天渐渐黑将下来。两人寻了一处山崖下的凹洞歇脚,洞不甚深,却能挡住风。杨玄极去捡了些干柴回来,顾安以左手点火,试了两下方才点着。火苗跳将起来,将洞壁照得昏黄黄的。
杨玄极坐在洞口,靠着石壁,左臂吊着,不敢动弹。顾安坐在里头,将黑子拴在洞外的树上,回来坐下,自包袱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与他。杨玄极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嚼得极慢。
两人都不言语。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火星子飞将起来,在黑夜里亮了一亮,便又灭了。顾安将断水刀自包袱中抽将出来,搁在膝上。刀身乌沉沉的,火光映在上头,也不反光。她望着那柄刀,望了片刻,伸出手去,握住了刀柄。
杨玄极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顾安使了劲。刀身动了一动,自膝上缓缓抬将起来,一寸,两寸。刀身之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青光,便似有甚么东西在刀里头醒了过来。她掌心开始发烫,便似握着一块烧红的铁。她并不松手,又往上抬了一寸。掌心的灼痛愈来愈烈,她的手开始发抖,刀身上的青光一明一灭的,便似呼吸一般。右臂的旧伤被牵动了,一阵剧痛自肩膀直窜到指尖,她的手猛地一松,刀身落回膝上,青光灭了。
顾安坐在那里,喘着气,右手垂在身侧,疼得她额上沁出汗来。她将刀搁在地上,把手缩入袖中,低着头,并不言语。
杨玄极望着她,嘴唇动了一动,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阵,顾安将刀拿将起来,包好了,塞回包袱之中。她自包袱里又取出干粮,掰了一块,咬了一口。
“你外婆说过这把刀的事么?”她忽然开口。
杨玄极愣了一愣,将口中干粮咽了下去。“说过一点点。”
“说甚么?”
杨玄极低下头去,将手中干粮捏了一捏。“她说这把刀要天家血脉方能拔得出来。”他顿了一顿,“向婩好像便有。”
他说罢,自己也不大懂,又补了一句:“她是这般说的。我……我不大明白是甚么意思。”
顾安的手停在干粮之上,不曾动弹。火光照在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天家血脉。”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杨玄极点了点头,也不敢多话。
顾安不再问了。她将干粮塞进口中,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她立起身来,行至洞口,望着外头的夜色。月亮自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照在山路之上,白晃晃的。黑子立在树下,打了一个响鼻,将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抚着黑子的脖颈,立了许久。
“睡罢。”她道。
杨玄极点了点头,靠着石壁合上了眼。顾安回到火堆旁边坐下,将断水刀搁在身侧,靠着石壁,也合上了眼。火渐渐暗了下去,洞中只剩下炭火的红光,一明一灭的,便似呼吸一般。
又走了五六日,山路渐渐平坦了,两旁的竹子也少了,换作松树与杉木。杨玄极的伤好了些,左臂能动弹了,却还不能使力。顾安的右臂仍是老样子,不碰不疼,稍一用力便钻心地痛。两人都不提这事,只管赶路。
这日傍晚,前头现出一个驿站来。不大,几间矮屋围成一个院子,院门口拴着几匹马,还有一辆驴车停在旁边。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裂了口子,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一面褪了色的旗幡挂在门前的竹竿上头,绣着一个“驿”字,边角都磨毛了,叫风吹得啪啪作响。顾安勒住马,望了一眼。杨玄极跟将上来,也望了一眼。“歇一晚?”他问道。顾安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下马。顾安以左手拉着缰绳,牵着黑子进了院子。黑子走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倒好,进了院子便四处张望,打了一个响鼻。院中有一个马厩,矮矮的,木头柱子叫马蹭得光溜溜的。顾安将黑子牵了进去,拴在柱上。黑子低下头来,蹭了蹭她的手,她又抚了抚它的脖颈,自包袱中抓了一把豆饼,摊在掌心里喂它。黑子吃得急,舌头卷着豆饼往口中送,鼻息喷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痒得很。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又抓了一把。
杨玄极立在旁边,牵着自己的灰马,望着顾安喂黑子,也不言语。他的灰马立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往黑子那边瞧,便似也想吃。杨玄极愣了一阵,自包袱中也抓了一把豆饼,递到灰马嘴边。灰马嚼了两口,又伸头往黑子那边瞧。杨玄极拍了拍它的脖颈,它方才老实了。
驿卒自屋中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一身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黑瘦的臂膀。他望了望顾安与杨玄极,又望了望她们的坐骑,道:“住店?”杨玄极点了点头。老汉报了价,杨玄极自怀中取出铜钱,数了一数,递与他。老汉接过钱来,引着二人往里走,回头望了黑子一眼,道:“这马好。北边来的?”顾安并不答话。老汉笑了一笑,也不追问,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点了灯,道了句“有事唤我”,便去了。
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刷了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来。杨玄极将包袱放下,坐在床上,左臂仍不大敢动。顾安将断水刀搁在桌上,并不坐下,转身又出去了。
她行至马厩之中,黑子瞧见她,将头伸了过来。她抚了抚它的鼻梁,将马鞍卸将下来,抱在怀中,又替它添了些草料。黑子吃草之时,她便立在旁边,靠着柱子,望着院子外头的山。天已黑透了,山影黑沉沉的,便似一堵墙。风自山口灌将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涩味。
她立了一阵,转身往回走去。行至院心,听见旁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门开着一道缝,灯光自里头漏将出来,照在地上黄黄的一小片。里头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饮茶说话。
“听说了么?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一个人道。
“去衡山做甚么?”另一个问。
“讨公道。说是衡山派的弟子勾结明教的人,抢了他们的刀。向庄主亲自去的,还带了人。”先前那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伤还没好全呢,轿子抬着走的。这是下了狠心了。”
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她立在院心,并不言语,也不动弹。那几人又说了一阵,声音愈来愈低,她便听不清了。她转过身,走回屋中。
杨玄极坐在床上,正拿布条缠左臂上的伤,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他瞧见她进来,抬起头来。“怎了?”
顾安在桌边坐下,将断水刀往里头推了一推。“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轿子抬着走的。”
杨玄极的手停了。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布条,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他将布条放下,立起身来。
“我得回去。”他道。
顾安望着他。
杨玄极低下头去,将布条攥在手中,攥得极紧。“师父一个人扛不住。名剑山庄的人去了,各派的人也会去。我不能让师父独自顶着。”
顾安并不言语。她坐在桌边,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跳,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