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转过身,往衡山派所居之处行去。衡山派的人住在山庄东首一排厢房里,离演武场不远。她行至门前时,院中还亮着灯。她抬手叩了叩门。
门开了。杨玄极立在门口,瞧见她,怔了一怔,道:“顾姑娘?”
“杨兄弟。”顾安跨进门里,“有桩事找你。”
杨玄极将她让进屋里。屋子不大,收拾得极干净,桌上摊着一本剑谱,翻至一半,显是正瞧着。他替顾安斟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了,搓了搓手,神色颇有些局促。
“顾姑娘有甚么事?”
顾安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往桌上一拍。她指了指上面那封。“这封,带给你大师姐。是那孩子的身世。一并给她。”
杨玄极望了望那两封信,又望了望顾安,点了点头,将信收入怀中。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他,道:“说。”
杨玄极搓了搓手,脸上微微泛红,道:“顾姑娘,我武功寻常,人也笨拙,怕路上照看不好那孩子。若出了甚么差池——”
“你怕什么。”顾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小子皮实。不惹事。”
杨玄极顿了顿,又道:“那孩子是吴将军的后人,我若带回去,大师姐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顾安放下茶盏,道:“照实说。她是明白人,不会为难你。”
杨玄极点了点头,低下头望着桌面,不再言语了。
顾安立起身来,行至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道:“杨兄弟,谢了。”
杨玄极连忙立起身来,摆了摆手,道:“不谢不谢。顾姑娘放心,我定将他平安带到。”
顾安推门去了,立在院中。月光照在她身上,白晃晃的。她立了片刻,往自己住处行去。行至门口,推开门,墨无鸢正坐在桌边饮茶,吴破俘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他见顾安进来,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道:“明日你跟着杨玄极走。他去衡山。”
吴破俘的手顿了一顿,点心停在嘴边。他抬起头来,望着顾安。
“衡山。”顾安又咬了一口点心,“好地方。比跟我强。”
孩童并不言语。他将点心搁下,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手。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好。”他道。声音极轻,便似怕惊动了甚么一般。
顾安望着他,想起自己幼时。她也曾这般坐在甚么地方,听人说“你去这里,比跟着我强”。她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顶。孩童并不躲闪,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顾安的手停在他头顶,停了一会儿。
“走了也好。”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对那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地方不太平。”
墨无鸢坐在旁边,端着茶盏,并不言语。她望着顾安的手放在那孩童头顶,瞧了片刻,低下头去,继续饮茶。
第二日一早,顾安带着吴破俘去寻杨玄极。杨玄极已收拾妥当,背着一个包袱,立在院中等候。他望见吴破俘,蹲下身来,端详了他一番。
“你唤作甚么名字?”
“吴破俘。”
杨玄极点了点头,立起身来,道:“走罢。”
吴破俘回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顾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见他回头,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
孩童点了点头,转过身,跟着杨玄极走了。他走得慢,步子小,却走得极稳,并不回头。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朝顾安深深作了一揖。然后直起身,转身跑了。
顾安立在门口,嘴里叼着那根草茎,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墨无鸢立在她身旁,也不言语。两人立了许久,顾安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
“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行去。“那封信,你何时写的?”
顾安没回头,只望着前头的路。“昨晚。趁你睡着。”
是夜,顾安与墨无鸢自住处出来,月出竹梢,清辉泻地。风过处,竹影摇碎,光斑明灭,忽聚忽散。。顾安走在前头,墨无鸢跟在身侧。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
“今夜去名剑山庄再探一探。”
“好。”
顾安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刚好利索,又要去拆人家的台子。”
墨无鸢不语,嘴角却动了一动。顾安瞧见了,又道:“好好好,横竖咱聚在一处,就没个好事。”
二人继续前行,月光照着,山路蜿蜒,不知通向何处。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行去。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从腰间解下那柄剑鞘,递到墨无鸢面前。
墨无鸢接过剑鞘,低头细看。鞘上刻满纹路,密密匝匝,似文字又似图画。月光照处,那些纹路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指缓缓抚过,自这头摸到那头,又摸了回来。指尖停在一处,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摸去。摸完了,将剑鞘递还顾安。
“不全。”
顾安不接,只盯着她:“不全总有字吧?””墨无鸢默然片刻,道:“墨家文字,以图为字,这剑鞘上的纹路残破,看不出来。”
顾安叹了口气,她把剑鞘从墨无鸢手里拿过来,往腰间一插。“不认得就不认得。”
两人继续往前行去。月光照着她们,山路弯弯曲曲的。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
“密室里那具骸骨,是墨家第九代家主。他留了封信,说剑鞘上刻着天子剑的秘密,墨家文字写的。非墨家传人不能解。”她顿了顿,“他还说,他自囚于密室,等墨家后人。墨家存亡,系于你一身。天子剑不可轻出,出则天下乱。”
墨无鸢脚步一顿,旋即继续前行。
顾安不再言语。墨无鸢走在头里,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顾安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远。走了许久,顾安忽然开口。
“墨无鸢。”
墨无鸢停下来,回头望着她。
“他们把这东西搁你身上,”顾安的声音自后头传来,“问过你没有。”
月光照着她,她走得极慢。
“没有。”墨无鸢道。顿了一顿,又道:“那你呢?”
顾安笑了一声。
“我?”她道,“我能混一日是一日。活得长命了,再想以后罢。”说到此处,她把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封信。
墨无鸢不再问了。又走了许久,墨无鸢方才开口。
“那柄剑鞘,”她道,“你收着。”
顾安不接话。墨无鸢也不回头,只管往前走去。月华如练,覆于肩头。顾安跟在后面,瞧着自己袖口的梅花映在影子里,一明,一暗。
行了半炷香光景,二人轻身纵上屋顶,伏于瓦面,缓步移至光亮处。揭开一片青瓦,往下望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向明月坐于主位,手端茶盏,却不曾喝。向云亭立在他身侧,父子二人面色俱不甚好看。客位上坐着一人,四十来岁年纪,穿一袭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也端着一盏茶,慢慢呷着,并不言语,但向明月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先望他一眼。
“那个顾安,”向云亭先开了口,“她究竟是什么人?”
向明月望了那中年男子一眼。中年男子放下茶盏,微微点头。向明月正要开口,忽然咳嗽起来——不是寻常的咳。他弯下腰去,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颤。向云亭连忙上前扶住,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向明月咳了许久方止,将手从嘴边移开,掌心赫然一摊血。
向云亭望着那摊血,眉头紧锁,低声道:“父亲,你这心结——”
向明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缓缓将掌心擦净,又咳了一声,这一声却轻得多了。他抬起头来,望着向云亭,声音有些沙哑。
“墨家的事,是爹这辈子还不清的债。”
向云亭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向明月将帕子收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方才睁开。他望着屋顶的横梁,望了许久,缓缓开口。
“当年墨家覆灭,名剑山庄没有出手。”他顿了一顿,“不是不能。是不敢。七个人约在岐山,剑不出世,天下太平。可墨家保不住,谁还敢信那个约。”
堂中极静。那中年男子端着茶盏,并不去喝,只望着盏中茶水,一言不发。向云亭立在一旁,望着父亲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向明月又咳了一声,这一声更轻了,便似胸中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他坐直身子,望向那中年男子,正要往下说,忽然抬起头来,朝屋顶方向望了一眼。
一道寒光自堂内激射而出,直奔顾安面门。顾安心头一凛,侧身急让。那物事钉在身后瓦片上,嗡嗡作响——是一枚银针,细如牛毛,月光下泛着蓝光,针尾犹自微微颤动。
“下来。”堂内传来一个声音,苍老,阴冷,如从地底冒出来的一般。
顾安与墨无鸢自屋顶翻身而下,落于大堂门口。
堂中立着一个老婆婆,佝偻着背,穿一身黑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她眼睛极小,眯缝着,目光却自眼缝中透出,阴森森的,便似毒蛇在暗处盯着猎物。她手里捏着几枚银针,针尖在灯火下泛着蓝光。
向明月与向云亭已退至墙角。几名名剑山庄弟子倒在地上,有的捂着喉咙,有的抱着臂膀,俱是一针毙命,哼也不曾哼一声。
那中年男子立起身来,退到一旁,负手站着,脸上无甚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那老婆婆的手。
老婆婆扫了他一眼,并不言语。她朝向明月走了一步。向明月退了一步。老婆婆嘴角一咧,露出几颗黄牙来。“向明月,几十年不见,你胆子倒是小了。”
向明月面如土色。“殷姥姥,断水刀乃名剑山庄之物,你——”
“尔等围攻光明顶之时,”殷姥姥截口道,字字却如自齿缝间迸出,“怎不问?”
手一扬,三枚银针破空而出。非向人,乃向壁。三针钉于向明月身后壁上,列作一线,针尾齐颤,嗡嗡然如蜂群振翅。向明月面无人色。
殷姥姥不再瞧他,转身行至木台前,将断水刀自架上取下,揽入怀中。
她转过身,向门口行去。行至顾安身侧,足下一顿,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墨无鸢一眼,不语,径自去了。顾安望了望向明月,又望了望那中年男子。向明月靠在墙上,面色苍白,向云亭扶着他,手犹自微微发颤。顾安收回目光,转身跟了出去。
殷姥姥走得极快,步子却不大,月光下便似一只黑猫,无声无息。顾安远远随着,出了山庄,沿山路往下行去。墨无鸢随于身侧,二人俱不言语。行约一炷香时分,殷姥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树下立着一人,灰衣,背着手,立于月光之中——正是杨玄极。
殷姥姥将刀递过去,他却并不伸手来接。
“外婆,”他道,“把刀还回去。”
殷姥姥不理他,将刀抱得更紧了些。“给婩儿的。她需要这把刀。”
杨玄极默然片刻:“婩儿不会要的。”
殷姥姥抬起头来,望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忽然变得极柔和。“她会的。”她道。
杨玄极不接话。他立在那里,望着外婆怀中的刀,望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来,朝顾安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
“出来吧。”
两人自树后走了出来。
“顾姑娘。”他道。
顾安望着他:“那孩子呢?”
“大师姐的朋友,受人之托,必定办好。”杨玄极道,“我已委托朋友,带他去衡山了。”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望向殷姥姥怀中的刀。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望向殷姥姥怀中的刀,忽然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
杨玄极道:“大师姐嘱托过——若在江湖上遇到顾姑娘,多半便有大事。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
顾安一时语塞。再看一旁墨无鸢脸上已浮其笑意。
殷姥姥将刀拢了拢,目光瞥到顾安腰间的铁笛,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你姓顾?顾远山是你什么人?”
顾安手按铁笛:“家父。”
“你和你娘长得不像。你娘生得极美,你这模样——”她顿了顿,“罢了,大抵是随了你爹。”她望着顾安,“你爹仁厚,帮过明教。有一回,光明顶被围,断了三个月的粮,是他送进去的。一百石。他一个文官,不会武功,连刀都拿不稳。可他送进去了。”她顿了一顿,“是你娘让他送的。”
顾安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殷姥姥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刀:“你爹是个好人。”她将目光移到墨无鸢身上,“这丫头是谁?”
“墨家的后人。”顾安道。
殷姥姥眉头微微一动,眼神扫过两人,停了片刻,道:“前世因,后世果,你两家的缘分也算续上了。”她不再说甚么,抱着刀,转过身,往山下走去杨玄极立在原处,望着外婆的背影,默然片刻。他转过身来,朝顾安拱了拱手。
“顾姑娘,后会有期。”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向明月带着人追了上来。向云亭跟在后面,还有几名名剑山庄的弟子。人群里立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青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清秀,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公孙兰。曾在鄂州彩云楼与顾安交过手,三十招内认输退走。
公孙兰望见顾安,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顾安也点了点头。
向明月并不看她,只望着殷姥姥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追。”他沉声道。
向明月带着人自顾安身侧疾冲而过。向云亭跟在后面,经过顾安身边时脚步一顿,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随即跟着父亲奔了出去。公孙兰走在最后,经过顾安身侧时慢了下来。
“顾姑娘,”她道,“那位婆婆的暗器有毒。可曾受伤?”
顾安摇了摇头。
公孙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前头向云亭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便住了口,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山路又空了下来。月光四洒,默然无声。
顾安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立了许久。墨无鸢立在她身旁,道:“公孙兰。”
“你认得?”
“认得。大晏太子身边的人。”
又过了许久,顾安方才转过身来,道:“那日在彩蝶楼和我交战,不分上下。”顿了顿,“我担心杨兄弟。”
墨无鸢点点头,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行去。周遭竹林阴影密布,一眼却是望不到头了。
走了一阵,前头忽然传来兵刃碰撞之声。
顾安脚步一顿,与墨无鸢对视一眼,加快步子赶了过去。穿过一片竹林,山路豁然开朗——向明月已带着人追了上来,殷姥姥正被名剑山庄的人围在核心。
向明月与向云亭站在圈外,公孙兰带着七八个弟子轮番上前。地上已躺了四五个人,有的捂着伤口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殷姥姥立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中银针一枚接一枚地发出。她手法极快,每一枚针都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动作却已不如方才利落了——不是新伤,是从前便有的旧伤,此刻全被牵动出来,每发一枚针,肩头的伤口便渗出一片血来。
“她撑不住了!”向云亭喊了一声。
公孙兰提剑上前。她剑法绵密,不露锋芒,每一剑却都封住了殷姥姥的退路。殷姥姥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一枚银针擦着公孙兰肩头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之上,嗡嗡作响。公孙兰的剑已到了她面前,殷姥姥侧身一让,那一剑刺在她肩上,血涌将出来。她并不出声,只是咬紧了牙,又发一枚银针。这一枚偏了,自向云亭耳边飞掠过去,他吓得脸色发白。
“公孙姑娘,夺刀!”向明月在后头喝了一声。
公孙兰剑势一变,不再试探,直取殷姥姥怀中的断水刀。殷姥姥左手护刀,右手发针,动作却愈来愈慢,银针的准头也愈来愈差。公孙兰一剑削向她手腕,她缩手急退,刀自怀中露出一截。公孙兰第二剑又到,剑尖挑住刀柄,一翻一挑,断水刀自殷姥姥怀中飞将出来,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山路上传出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