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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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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极立在那里,候了一阵,见她不开口,又道:“顾姑娘,向婩的事,拜托你了。刀交与她,告诉她——我在衡山等她。”

顾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成么?”

杨玄极愣了一愣。“成。”他道,声音不大,却极稳。

顾安不再问了。她自怀中取出那包干粮,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路上吃。”

杨玄极望了望那包干粮,并不推辞,收入怀中。他将包袱收拾妥当,负在肩上,行至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顾姑娘,多谢。”

顾安并不言语。杨玄极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中响了几下,渐渐远了。马厩那边传来些动静,灰马打了一个响鼻,蹄子踩在地上,得得几声。过了一阵,马蹄声出了院子,沿着官道往西去了,愈来愈远,终于听不见了。

顾安坐在桌边,望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个黑疙瘩,火苗暗将下来,一跳一跳的。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将灯芯剪去一截,火苗复又亮了起来。她将剪刀搁下,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院中极静,只有风自山口灌将进来的声音,呜呜的,便似有人在远处哭。黑子在马厩里打了一个响鼻,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顾安起来,去马厩牵黑子。驿卒老汉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走了,天没亮就走了”。顾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马鞍备好,翻身上去,出了驿站。

官道往西,岔路往南。她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西是去衡山的路,杨玄极走了。往南是去衢州的路,向婩从那边来。她拨转马头,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宽,两匹马能并排走。桥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了半边桥面。树下拴着一匹白马,马鞍上系着一条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马旁边蹲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顾安勒住马。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簪头上垂下一小串银珠子,她一动,珠子就晃来晃去,叮叮的响。她蹲在地上,画得很认真,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轻快,听不清是什么歌。

顾安的马蹄声近了,她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带着笑。她看见顾安,也不站起来,就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

“你找谁?”她问,声音脆生生的。

顾安没有答话,从马上下来。她把包袱解开,抽出断水刀。

那女子的目光一下子被刀吸住了。她站起来,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眼睛盯着那把刀,一眨不眨的。笑容慢慢收了。

“这是我外婆的刀。”她说,声音不像方才那么脆了,低了些,沉了些。“你是顾安?”

顾安点了点头,把刀递过去,未再多言。

向婩接过来,抱在怀里。她低下头,看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用手指摸了摸,又摸了摸。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抖。

“我外婆呢?”她问,声音很轻。

顾安没有说话。

向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亮亮的,那层光还没散。

“她死了。”顾安说。

向婩站在那里,抱着刀,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簪子上的银珠子吹得叮叮响,她也没有伸手去按。河面上的水皱了一下,又平了。桥头的红绸子一飘一飘的,打在马肚子上,啪啪的响。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刀柄上。肩膀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顾安站在旁边,说道:“你外婆叫我把刀给你,我带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向婩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脸上还挂着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把刀背在背上。

“杨玄极呢?”她问,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住了。

“回衡山了。名剑山庄的人去了,他去挡着。”

向婩点了点头,走到白马旁边,解开缰绳。她翻身上去,动作很利落,马鞭一甩,白马就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她又勒住马,回过头来。

“你不去?”她问。

顾安看着她。向婩坐在马上,背上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马鞍上的红绸子被风吹起来,在她身后飘着。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那股不太安分的光,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沉甸甸的。

顾安翻身上了黑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石桥,往西边的官道走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拉得长长的。向婩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黑子走得很稳,向婩的白马走得快些,跑一阵,又慢下来等一等。官道在前面弯弯曲曲的,通向衡山的方向。

两个人骑马走了大半天,谁也不说话。向婩走在前头,白马跑得快,跑一阵又慢下来等顾安。顾安也不催,由着黑子不紧不慢地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官道两边的树影投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马蹄踩上去,影子晃了晃,又合拢了。

走了一阵,向婩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顾安一眼。“你饿不饿?”

顾安摇了摇头。

向婩也不管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把油纸包好,塞回怀里。白马低着头,啃路边的草,她也不催,由着它吃。她坐在马上,嚼着桂花糕,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玄极的伤重不重?”她忽然问。

“不重。皮外伤。”

向婩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他这个人,武功不好,还爱逞能。在衡山的时候就这样,看见别人打架,自己明明打不过,也要往上冲。”她说着,嘴角翘了一下,又收住了。“我骂过他,说你要是让人打死了,我找谁去。他说不会的,说他命大。”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后来我就不骂他了。每次他来睦州找我,我都给他做吃的。让他多吃点,吃胖些,结实些,就不容易受伤了。”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可是他每次来都瘦了。问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说吃了,吃了。我不信。”

顾安看了她一眼。“他吃是吃了。就是一边吃一边惦记着回去练剑,吃得不踏实。”

向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路上他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就发呆。问他怎么了,说在想剑法。”顾安顿了顿,“他那剑法,想不想都一样。”

向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了两声,又收住了。她低下头,把油纸包叠好,塞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是这样。明明不是那块料,还非要用功。在衡山的时候就这样,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练了十年,还是那个样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是他不认输。别人笑他,他也不恼。就自己闷着头练。”

顾安没有说话。两个人骑着马,继续往前走。官道在前面拐了个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是在低低地说话。

走了一阵,向婩又开口了。“你和我大师姐,怎么认识的?”

顾安道:“喝酒认识的。”

向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自己笑了笑。“大师姐那个人,看着淡,其实有意思得很。有一回我去衡山找杨玄极,被他师父撞见了,吓得我半死。结果大师姐出来,说杨玄极下山采药去了,把那个老师父支走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她顿了顿,“后来杨玄极跟我说,大师姐知道。我就问他知道什么。他说,什么都知道。后来我老给她带去自家酿的酒,她只说酒好喝。”

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吐出嘴上含着的树枝,笑道:”李姑娘那个人还是少说话的好,一说话便要噎死人,还老爱生气。“

向婩看了她一眼,也笑了,道:”生气?大师姐仿佛从来不生气。“

顾安愣了一愣,道:”大抵是见着我才生气。“

她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行去。白马走快了些,她又勒住了,候顾安跟将上来。两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言语。松林在前头到了头,官道两旁又变作了水田,远处有几户人家,炊烟自屋顶升将起来,细细的,叫风一吹便散了。

向婩忽然勒住马,伸手指向前头。“你瞧。”

顾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前头路边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正在歇脚。一个老婆婆抱着孩童,一个老汉赶着驴车,还有两个年轻女子,正低着头说话。其中一人穿一袭青衫,腰悬长剑,侧影极是眼熟。

顾安的马慢了下来。

那女子抬起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她的目光与顾安的对上了。

李沅蘅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并未去喝。她望着顾安,顾安也望着她。两人都不言语。日光自树叶间漏将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一块一块的,便似碎了的银子一般。向婩坐在马上,望望顾安,又望望李沅蘅,忽然笑了一声。

“大师姐。”她叫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便似极欢喜。

李沅蘅的目光自顾安身上移了开去,落在向婩背上那柄刀上,停了一停,复又移回来。她放下茶碗,立起身来。

“你们来了。”她道。

向婩翻身下马,奔到李沅蘅面前,叫了声“大师姐”。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上那柄刀上又停了一停,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向婩立在她面前,便似想说甚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嘴唇动了一动,不曾出声。李沅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也不言语。向婩双目红了,低下头去,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沅蘅将手收了回来,转过身,望向顾安。

顾安仍坐在马上,并未下来。她望着李沅蘅,李沅蘅也望着她。两人对视了一阵,顾安方才翻身下马,牵着黑子走了过来,立在几步之外,并不走近。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向婩背上那柄刀一眼,叹了口气。

“这柄刀,”她道,“兜兜转转,还是与你扯上了干系。”

顾安点了点头,笑道:“你怎不说衡山派兜兜转转寻着的我?”

李沅蘅望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道:“在名剑山庄拔刀的是你,背着刀满山跑的是你,送刀的也是你。不晓得的,还道这柄刀是你家的。”

顾安将黑子的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天命不佑,我也没法子。”

“我晓得。”李沅蘅道,“刀是向婩的。人是杨玄极的。事是名剑山庄的。与你都没干系。”

她顿了一顿。

“可你哪一桩事都不曾落下。”

顾安望着她,并不接话。日影穿叶,碎金满地。二人相对而立,光影在中间明灭不定。向婩立在一旁,脸上泪痕犹湿,却已止住了泣声,只怔怔地望着他们。

顾安将缰绳自手上解了下来。“杨玄极独自回衡山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我晓得。他到了。”

顾安望着她。

李沅蘅道:“名剑山庄的人也到了。向明月坐着轿子来的,向云亭跟在旁边,带了十几个弟子。各派也来了人,青云剑派的,点苍派的,青城派的,都遣了人来。说是要瞧瞧衡山派如何给个交代。”

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紧。“杨玄极呢?”

“在山上。”李沅蘅道,“师父将他关在后头的厢房里,不许他出来。说是待事情了了再放他。”她顿了一顿,“他不肯。说要自己出来认。师父骂了他一顿,他方才老实了。”

向婩立在旁边,听见这话,嘴唇抿了一抿,不曾言语。

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你呢?”

李沅蘅并不回答。她立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瞧了一阵,方才开口。

“我下山来接你们。”她道,“师父不晓得。”

顾安不语。向婩立在旁边,望着李沅蘅,双目亮晶晶的,似有话说,却又忍住了。

李沅蘅转过身去,将桌上的茶碗端将起来,呷了一口,复又放下。她望了顾安一眼,忽然道:“你到衡山来做甚么?刀也送到了,人也带到了。名剑山庄的事与你无干,杨玄极的事与你无干,衡山派的事更与你无干。”

她顿了一顿。

“你跑这一趟,图甚么?”

顾安并不答话。她立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缰绳,脸上甚么表情也无。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自耳垂直红到耳尖,脸颊也红了,红了一片,在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她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山,默然半晌,方才说道:“我过来瞧瞧给你的信,你收到不曾。”

李沅蘅的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叩了一下,忽然别过头去,不言语了。她将茶碗搁下,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方才松开。茶水晃将出来,顺着桌沿淌将下去,滴在地上,她也不曾去看。

三个人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头顶上的叶子飘落,落了几叶在顾安肩膀上,她伸手拂去。

良久,李沅蘅走到马边,解开缰绳,翻身上去,动作很利落,双脚一蹬,骑着马向前而去,道:”裙子也破了,都不知道缝。“

向婩连忙上了自己的白马,背上还背着那柄刀,红绸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顾安站在黑子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这才翻身上去。她的脸已不红了,耳尖上却还留着一点余热。

三人策马沿着官道往西行去。李沅蘅走在前头,向婩跟在后面,顾安殿后。谁也不说话。日光自头顶泻下,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官道在前头弯弯曲曲,直通向衡山的方向。

“你手上的伤。”李沅蘅忽然开口。

顾安低头望了望自己的右臂。“救人受的伤。”

李沅蘅的目光在她臂上停了一瞬,复又收了回去。

“可是听风阁那位姑娘?”

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紧。“不是。”

李沅蘅不再问了。她望着前头的路。两人并排骑着马,谁也不言语。向婩走在前头,回头望了她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道:“你倒是谁都救。”说罢,不再言语,只将白马催得快了些,跑到前头去了。

顾安望着李沅蘅清瘦的背影,青绿长袍在风中灌满,侧头对向婩道:“我方才怎么说的,她见着我便生气。”

向婩的目光在顾安脸上转了一转,笑道:“你当真不晓得她为甚么生气?”

顾安摇了摇头,道:“大抵是我可恶?”

向婩嘴角翘着,不再回话。

李沅蘅的白马慢了下来,又与她并排了。她望着前头的路,忽然道:“我教人带了信给你。”

顾安望了她一眼。

“你没有回。”李沅蘅道。

顾安默然片刻,道:“我回了。交与杨玄极了。”

李沅蘅并不接话。她望了望向婩的背影——向婩骑在白马上,背上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红绸子一飘一飘的。李沅蘅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翘。

“杨师弟人都快弄丢了,你倒信得过他。”

顾安并不言语。两人并排骑着马,马蹄踩在黄土路上,得得得的。

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开口:“你信里写了甚么?”

顾安默然片刻,道:“吴破俘。八岁,吴宇将军的后人,独自在外头。我托杨玄极带回衡山,教你瞧着,若有缘分,便拜入衡山派。”

李沅蘅不再言语了。她望着前头的路,脸上神情瞧不真切。过了许久,方才“嗯”了一声,声音极轻。她又望了一阵前头的路,方才道:“师父收他做徒弟了。”

“改了名字,姓李。”李沅蘅道,“朝廷那边会不高兴,但吴将军是英雄,他的后人不能无人照管。师父说,这是衡山派该当做的。”

顾安不答。她只是望着前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黑子迈着步子,蹄声得得,不紧不慢地踏在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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