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姥姥的刀没了。她立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整个人便似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晃了一晃,靠着树干缓缓滑了下去。公孙兰的剑尖抵在她咽喉前三寸之处。
“殷姥姥,”公孙兰的声音极平,“你输了。”
殷姥姥望着她,嘴角咧了一咧。她并不言语,只是望着公孙兰,便似要将这张脸记住一般。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还想摸一摸那柄刀。
向明月自圈外走了进来,弯下腰去,去捡地上的断水刀。他的手方碰到刀柄——
殷姥姥动了。
她的右手自袖口甩出,一道寒光直奔向明月面门。向明月大惊,急忙侧身,但那道寒光不是朝他去的——是朝公孙兰去的。一枚银针,细如牛毛,自殷姥姥袖中飞出,直取公孙兰咽喉。这是她最后一枚针,藏到最后的一枚,连杨玄极也不知她还留着这一枚。
公孙兰的剑正指着殷姥姥,回防不及。她猛地扭身,银针擦着她耳际掠过,划出一道血痕。公孙兰捂住耳朵,退了两步。针上有毒,她脸色霎时变了,白得便似一张纸。
“走!”她低喝一声。
向明月已捡起了刀,紧紧抱在怀中。公孙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拖着他往后退去。向云亭冲将上来扶住父亲,名剑山庄的弟子互相搀扶着,往山下退走。公孙兰走在最末,脚步已有些踉跄,却并未倒下,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顾安自暗处走了出来,立在山路当中。
公孙兰望见她,脚步顿了一顿。“顾姑娘?”
顾安望着她,又望了望向明月怀中的刀。“刀留下。”
向明月的脸色登时变了。“这是名剑山庄之物——”
“刀是殷姥姥的。”顾安道,“她还没死。”
公孙兰望着顾安,默然片刻。她松开向明月的手臂,转过身,行至向明月面前,自他怀中將刀抽了出来。向明月急了,伸手去夺,公孙兰并不看他,只将刀递向顾安。
“顾姑娘,”她道,“后会有期。”
她转过身,带着名剑山庄的人走了。向云亭扶着父亲,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公孙兰走在最末,脚步虚浮,却走得极稳,并不回头。
山路上静了下来。
顾安提着刀,行至殷姥姥面前。殷姥姥靠在树上,浑身是血,脸上、肩上、臂上皆是伤口,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顾安手中的刀。杨玄极自旁边冲将过来,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扶她。
“外婆——”
殷姥姥摇了摇头,喘了几口气。她目光自刀上移到顾安脸上,望了许久。
“你和你爹……不同。”她的声音极轻,便似风里的灰,一吹便要散去。“做个像你爹一样的信人……送到……向婩手里……和玄极……一同去……”
顾安蹲下身来,将刀放在她怀中。殷姥姥的手摸到了刀身,手指在乌沉沉的刀面上缓缓滑过,眼睛却是似刀子一般望着顾安,顾安点点头。殷姥姥嘴角微微翘了一翘,手自刀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眼睛闭上了。
杨玄极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顾安立起身来,立在旁边,并不言语。墨无鸢立在她身后,也不言语。月光照着她们,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一直绵延到远方。
过了许久,杨玄极立起身来。他双目泛红,却不曾落泪。他望了望顾安手中的刀。
“向婩已动身了。”他道,“她听说名剑山庄要办试刀大会,怕外婆出事,自睦州赶了过来。算算日子,这两日该到衢州了。”
他顿了一顿。
“顾姑娘,你能否去衢州接她?将刀交与她。告诉她——莫往这边来了,回衡山等我。”
顾安望着他,道:“你呢?”
“我回衡山。”杨玄极道,“名剑山庄的人要去讨公道,我不能教师父独自扛着。”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住脚步,并不回头。
“顾姑娘,拜托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顾安立在原处,望着手中的刀。墨无鸢立在她身旁,也不言语。
“走罢。”顾安道。
两人转过身,沿着山路往衢州方向行去。月光自竹叶间漏下来,随着他们的步伐在山间摇曳。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她自怀中取出那枚铁扳指,递与墨无鸢。
“你去临安寻木长老。告诉她这边的事,教她遣人去救蓝拂衣。完颜铮也在临安,你去寻他。”
墨无鸢望着那枚扳指,并不去接。“你呢?”
“我送刀。”
墨无鸢默然片刻,接过扳指,收入怀中。“好。”她道。
两人立在山路之上,月光照着她们,谁也不说话。
“小心。”墨无鸢道。
“嗯。”顾安道。
墨无鸢转过身,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住脚步,并不回头。立了片刻,继续往前走去。顾安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之中。顾安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几片浮云掠过,秋风微凉。她转过身,往衢州方向行去。手中握着那柄刀,刀身沉沉的,月光照在上头,也不反光。
杨玄极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天已亮了。两匹马是自客栈赁来的,走得既不快,也不精神。顾安那匹是枣红的,杨玄极那匹是灰的,俱是蔫蔫的模样。
顾安在马背上坐了一阵,忽然勒住缰绳。
“先寻个市集。”她道。
杨玄极回头望了她一眼,也不问为甚么,点了点头。两人拐入一条岔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现出一个镇子来。镇口有个牲口市,几匹马拴在木桩之上,旁边立着几个贩子,正与人讨价还价。
顾安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杨玄极,自己走入牲口市中。她走得极慢,目光自每一匹马身上扫将过去。行至最里头,她停住了脚步。
角落里拴着一匹黑马,瘦骨嶙峋,毛色也不光亮,立在那里蔫蔫的,便似未曾吃饱一般。但它的眼睛极亮,耳朵竖着。顾安望它时,它也望着顾安。
顾安行了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那马打了一个响鼻,将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这匹。”顾安道。
贩子望了望那匹马,又望了望顾安,报了个价。顾安并不还价,自怀中取出银子,搁在贩子手中,牵过马来。她抚着马颈,低声说了句甚么。杨玄极不曾听清,只瞧见那匹马竖起耳朵,打了一个响鼻,便似听懂了。
“唤它甚么?”杨玄极问道。
“黑子。”顾安道。
她将租来的马交与杨玄极,教他去还。“客栈的,你骑回去还了,再骑自己的来。”杨玄极应了一声,牵着两匹马去了。顾安立在牲口市门口,抚着黑子的脖颈,候了一阵。杨玄极骑着自己新买的灰马回来了,两人便继续上路。
两人骑着马出了镇子,往南行去。官道两旁是大片的水田,稻子已收尽了,只剩下齐刷刷的茬子,黄澄澄的,在日头底下泛着光。远处有几户人家,炊烟自屋顶升将起来,细细的,叫风一吹便散了。路上行人不多,偶有挑担的货郎自对面过来,瞧见她们骑马,便往路边让一让,低着头过去了。也有赶着驴车的老汉,车上堆着红薯萝卜,慢悠悠地走着,驴蹄踩在黄土路上,得得得的,不紧不慢。
杨玄极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只听得马蹄声与风声。行了一阵,前头现出一个岔路口来,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吴江县界”四个字。石碑旁坐着几个行人,有男有女,正在歇脚。一个老婆婆坐在包袱上头,手里拿着一个饼,掰作小块,喂与怀中孩童。那孩童约莫两三岁光景,吃得满嘴是渣,伸手去抓老婆婆的头发,老婆婆也不着恼,只是笑。
杨玄极勒住马,回头望了顾安一眼。“歇一歇?”
顾安点了点头。两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杨玄极寻了个干净处坐下,自包袱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与顾安。顾安接了过来,并不去吃,只拿在手中,靠着树干立着,望着远处的路。
旁边坐着两个行商打扮的男子,正低声说着话。一个道:“听说了么?三皇子那边近来动作不小。有人在临安见了易平之,断了一条臂膀,还活着。他身边跟着几个人,瞧来是天剑门的。”另一个摇了摇头,压着嗓子道:“天剑门不是早便不问江湖事了么?怎的又冒将出来?”先前那人哼了一声:“不问江湖事?那是做给人瞧的。朝廷的事,比江湖上的事深得多了。”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低。顾安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她靠着树干,手里捏着干粮,既不吃,也不动。杨玄极坐在旁边,低着头,便似不曾听见,又似听见了也不懂,只管嚼自己手中的干粮。
那两个行商说了一阵,立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赶着驴车去了。老婆婆仍坐在石碑旁边,怀中孩童已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小块饼。老婆婆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复又低下头去,轻声哼着甚么,声音极低,听不清调子。
杨玄极将手中干粮吃尽了,立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罢?”
顾安点了点头,行至马边,解开缰绳。两人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行去。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隐入一片竹林之中。风过处,竹梢摇动,沙沙作响,便似在低低说话一般。顾安走在前头,杨玄极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黑子走得极稳,蹄子踩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走一阵,跑一阵,又慢下来,便似没甚么精神。
行了一阵,杨玄极忽然开口。“顾姑娘。”
顾安并不回头。
“你那个朋友,墨姑娘,她去临安寻人救蓝拂衣,不会有凶险罢?”
顾安默然片刻。“不会。”
杨玄极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两人骑着马,穿过竹林,继续往南行去。竹影筛日,漏下万点碎金。风来时,光影摇荡,明暗相间,忽而聚作一团,忽而散作满阶。
两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现出一个镇子来。镇口立着一座牌坊,上头刻着“震泽”二字。牌坊下头蹲着几个孩童,正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瞧见马过来,也不躲闪,只是抬头望着。一个年纪小些的,约莫四五岁,指着黑子喊了一声“大马”,叫旁边大些的孩子一把拉住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自东而西,两旁是店铺与民居。街上的人比官道上多些,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牵着牛往田里去的,有抱着孩童在门口晒太阳的。街边一个剃头摊子,老师傅正替人刮脸,那人仰着脖子,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旁边卖豆腐的老汉吆喝了一声“豆腐——”,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巷里荡来荡去。
顾安放慢了速度,让黑子缓缓走着。杨玄极跟将上来,走在她身侧,也放慢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镇子。
行至街心,前头忽然热闹起来。一群人围在一堵墙前头,仰着头瞧甚么。顾安勒住马,往那边望了一眼。墙上贴着一张告示,黄纸黑字,边上盖着红印。她不认得字,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杨玄极也望了一眼,念将出来:“朝廷招募能人异士,赴临安听用。凡有奇技异能者,皆可应募。”他念罢了,愣了一愣,“这是三皇子发的?”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接了一句:“三皇子?这是皇上的旨意。三皇子哪有这个权柄。”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是招募能人,谁知是作甚么用的。”
杨玄极望了顾安一眼。顾安并不言语,催马继续往前走去。杨玄极跟将上来,走在她身侧,低声道:“三皇子那边,招人招得这般急……”
顾安打断了他。“与你我无干。”
杨玄极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不再说了。两人出了镇子,重上官道。路两旁仍是大片的水田,远处有几个人在田里烧秸秆,烟升将起来,灰蒙蒙的,遮住了半边天。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方才念的告示,说的甚么?”
杨玄极愣了一愣。“朝廷招募能人异士,赴临安听用。”
顾安不再问了。杨玄极走在她旁边,也不敢多话。黑子走得不快不慢,蹄子踩在黄土路上,得得得的。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时不时打一个响鼻,便似在抱怨甚么一般。日光自头顶照将下来,暖洋洋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拉得长长的。
两人又行了一阵,杨玄极在马背上扭来扭去,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顾安也不理他,只管走自己的。黑子走得很稳,蹄子踩在黄土路上,不紧不慢。杨玄极的灰马跟在后面,走一阵,跑一阵,又慢下来。
杨玄极终于忍不住了。“顾姑娘,你说……可会有人追将上来?”
顾安并不回头。“谁追?”
“便是……名剑山庄的人。咱们拿了他们的刀。”
顾安回头望了他一眼。杨玄极叫她望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假作看马鬃。顾安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翘。
“你胆子倒不小。明教的丈母娘都敢认,反倒怕有人追上来要刀。”
杨玄极的脸红了。“我不是怕——”
“我晓得。”顾安打断了他,催马往前走去。杨玄极愣了一阵,跟将上来,脸上还带着些窘色。
两人骑着马,穿过一片竹林。官道自竹林中间穿将过去,日光透竹,惨淡如霜。竹影横斜于地,如刀剑交错,纹丝不动。四下寂然,连竹叶也似凝住了一般,只那光影惨白地铺在石上,明暗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唯闻竹叶相摩,飒飒如低语。地上铺着厚厚的竹叶,马蹄踩将上去,软绵绵的,没甚么声响。
杨玄极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言语,只听得风声与偶尔的鸟鸣。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杨玄极忽然勒住了马。
“怎了?”顾安问道。
“没甚么。”杨玄极道,“便是觉着这林子太静了。”
顾安并不言语。她催马往前走去,经过杨玄极身旁时,往两边望了一眼。竹林之中安安静静的,甚么也没有。但她的右手已按上了腰间铁笛——右臂仍隐隐作痛,自密道之中断过之后,虽已接上,却使不得全力。
两人又走了数十步,前头路当中立着一个人。灰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窄长,在竹影下泛着冷冷的光。顾安勒住马,杨玄极也停了。
“顾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将刀留下。”
顾安并不下马,只望着他。“血影楼?老娘给沈惊鸿的价码不合适?”
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缓缓道:“楼主教我回顾姑娘,一码归一码。”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尖指向顾安。
杨玄极翻身下马,立在顾安马前。“顾姑娘,你先走。”
顾安望了他一眼,并不动弹。杨玄极的手按上了剑柄,手指微微发颤,却并未退后。那人望了望杨玄极,又望了望顾安,忽然笑了一声。“衡山派的?便你这身手,也敢拦我?”
杨玄极并不言语,拔剑出鞘。他剑法确然不好,连拔剑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那人摇了摇头,一刀劈将下来。杨玄极举剑格挡,当的一声,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三步,撞在一株竹子上头,竹子弯了腰,竹叶簌簌落将下来。那人第二刀又到,杨玄极已躲不开了。
顾安自马上掠将下来。她不用铁笛——右臂使不得力,铁笛须双手,她不敢赌。她用的是腰间那柄短刀,左手抽出,刀身乌黑,不见光泽,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已磨得起了毛。左手使刀,不如右手顺当,但她别无选择。
当的一声,她的刀架住了那人的刀。左手力道不够,刀身被压将下来几分,火星溅出,落在枯叶之上,烫出几个黑点。那人退了一步,看清了她手中的刀,眉头皱了一皱。
“北戎的刀?左手使刀——你右手废了?”
顾安并不答话,第二刀已到。左手使刀,力道与准头皆不如右手,但她刀法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刀接着一刀,不留半分余地。那人连挡三刀,渐渐摸清了她的底细,不再后退,反倒欺身而上,一刀劈向她左肩。顾安侧身一让,刀锋擦着她肩头掠了过去,衣裳破了。她反手一刀削向那人手腕,那人收刀后退,她趁势往前逼了一步。
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涌将上来,她咬紧牙关,左手又劈出一刀。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她的刀险些脱手。那人瞧出了她的破绽——左手使刀,右臂使不得力,整个人重心偏了,转身时慢了半拍。他不再硬拼,专攻她右侧。一刀劈向她右肩,顾安左手回防不及,只得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右臂过去,划破了衣袖。右臂的旧伤被牵动起来,一阵剧痛传来,她的手抖了一抖。
杨玄极自地上爬将起来,拾起长剑,冲上来挡在她面前。他剑法稀松平常,这一剑却刺得极是决绝,直取那人胸口。那人侧身一让,一刀劈在他左臂之上,鲜血溅出。杨玄极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长剑脱手飞出。
“杨玄极!”顾安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刀尖指向她。“顾姑娘,刀留下,饶你一条性命。”
顾安并不言语。她左手握着短刀,挡在杨玄极前头。右臂垂在身侧,疼得她额上沁出汗来,却一步不退。那人摇了摇头,一刀劈将下来。顾安举刀格挡,左手已撑不住了,刀身被压将下来,刀锋离她面门不过三寸。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顶着,刀身嗡嗡发颤。
那人另一只手自腰间摸出一柄短刃,反手刺向顾安小腹。顾安来不及躲了。她松开了格挡的刀,整个人往旁边一闪。那人刀势劈空,力道收束不住,身子往前倾去。短刃擦着顾安腰侧掠过,衣裳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将出来。她并不去看伤口,左手自腰间抽出铁笛,横在身前。
那人的刀又到了。顾安举铁笛去挡,当的一声,左手发麻,铁笛险些脱手。她连退两步,右臂垂在身侧,疼得眼前发黑。那人追将上来,一刀劈向她头顶。顾安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肩头过去,削下一缕头发来。她退到一株竹子旁边,后背撞在竹上,再无退路。
那人举起刀来。顾安左手握着铁笛,盯着他的刀锋。她的右臂已全然使不得力了,左手也在发颤。那人一刀劈下。
顾安并不格挡。她侧身一闪,那一刀劈在她身后的竹子上头,竹子裂开,竹屑飞溅。她趁那人收刀的一瞬,左手铁笛横扫过去,砸在那人手腕之上。那人手一松,长刀脱手飞出。顾安第二击已到,铁笛砸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撞在另一株竹子上头。
顾安追将上去,铁笛又砸了下去。那人抬手格挡,铁笛砸在他小臂之上,骨头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顾安立在他面前,左手握着铁笛,喘着气。她的右臂垂在身侧,血自袖口滴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竹叶之上。
那人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她。他面上黑巾掉了一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嘴角渗着血。他望了顾安一眼,忽然笑了一笑。
“你右手废了,还能打。”
顾安并不言语。她举起铁笛,砸在他后脑之上。那人趴了下去,不再动了。
顾安站在那里,握着铁笛,胸口起伏着。她的右臂完全使不上力了,垂在身侧,像一根废了的树枝。她把铁笛插回腰间,走到杨玄极身边,蹲下来,看他的伤。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她扯下自己的袖子,给他缠上。
杨玄极躺在地上,脸色发白。“顾姑娘,你的胳膊——”
“没事。”顾安说。
她站起来,走回去牵马。黑子还站在路边,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杨玄极的灰马跑远了几步,被她叫了回来。杨玄极咬着牙站起来,用右手撑着马鞍,勉强坐了上去。他的左臂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了。
顾安翻身上了黑子,用左手拉着缰绳。右臂垂在身侧,一动就疼。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灰衣,黑巾蒙面,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收回目光,催马往前走。
杨玄极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竹林。日光自头顶泻下,暖洋洋地覆在她们身上。顾安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