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望了他一眼,目中颇有赞许之色:“施主好见识。”
沈怀南笑了笑,指着壁画上方一片云彩:“这云彩画得有意思。云中有光,光中有影,影中有人——是天魔?”
老僧点了点头:“天魔波旬。他问佛:你凭什么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佛以手指地,大地震动,地神出来作证。”
沈怀南又道:“《大般涅槃经》上载,佛以手指地,大地六种震动。”
老僧却不接话,只望着壁画,望了许久。沈怀南也望着壁画。两人并肩而立,谁也不言语。顾安立在后面,望着他们的背影,也不作声。
易平之也望着壁画,目光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他忽然指着壁画中间一朵云——那云画得极大,占了画面三分之一有余,云层厚重,层层叠叠,颜色比周遭深些,隐隐泛着金光。
“这朵云,”他道,“是金箔贴的。”
沈怀南一怔,凑近去瞧。果然,那云的颜色与周围颜料截然不同,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幽的光。他伸出手去,用指甲抠了一抠,一小片金箔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木头。老僧瞧见他的动作,面色微变,却不曾出声。
沈怀南转过头来,望着老僧:“大师,这——”
老僧默然片刻,双手合十:“施主好眼力。这画是前朝一位高僧所绘,金箔也是他所贴。他说,这朵云底下藏着一个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贫僧不知。贫僧只晓得,这朵云的金箔,不能揭。”
他顿了一顿,望着沈怀南,目光中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施主,有些物事,揭开了,便盖不回去了。”
沈怀南手指停在半空,望了望顾安。顾安不语,也不摇头。他咬了咬牙,将金箔一点一点抠去,露出木板的轮廓——约莫一尺见方,四四方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他又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伸指按住木板,运力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
大殿骤然静了下来。和尚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锭银子,指节泛白。他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如石磨相轧,轰隆隆自地底涌上。那尊金身佛像缓缓转动,底座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和尚望着那个洞口,望了许久。他将银子搁在香案上,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不再说什么,拿起扫帚,走出大殿。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施主,”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极轻极淡,“那幅画画的是成佛。成佛之前,有魔障。魔障不在外头,在心里。你们要寻的物事,不在那底下——在你们自己心里。”
他既出,院中复闻竹帚之声,沙沙然,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顾安立于洞口,俯而窥焉。地道窈深,黑沉沉不见其底,湿土之气蒸腾而上。顾安顾易平之,易平之摇首曰:“我不曾下去过。只晓得此处有机关。底下有何物,我不知”
顾安不疑,抽腰间铁笛,当先跃入。墨无鸢继之,沈怀南、完颜铮亦相继而下。易平之立于洞口,踌躇片时,终亦随入。
地道狭甚,仅容一人偻行。两旁甓壁苔滑,湿漉漉然。顾安前行,手握铁笛,步步探之。暗中唯闻足音跫然,与呼吸之声,闷闷然回荡于窄隧之间。
行约一盏茶时,前头隐隐透出一线微光。顾安放慢脚步,蹑足行至尽头——头顶盖着一块石板,光自缝隙漏下。她侧耳倾听,四下寂然,遂轻轻将石板顶开一道缝,往外窥去。
乃是一间密室。室不甚大,方方正正,四壁萧然,唯中央设一石桌。桌上置一石匣,匣上积灰盈寸。顾安推开石板,翻身而上,余人亦相继攀入。
密室幽寂,落针可闻,唯闻各自心跳之声。顾安行至石桌前,凝视那石匣。匣无锁,盖合甚严。她伸出手去,轻轻掀开。
匣中空空如也。
顾安的手指停在石匣边缘,望着那空荡荡的内里,望了许久。沈怀南凑过来探头一望,登时怔住。
“空的?”他低声道。
顾安不答。她蹲下身去,审视石匣四周。地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脚印,甚新,显是近日所留,绝非她们几人的。
她立起身来,望着那脚印,默然良久。
“有人来过。”她道。
易平之立在后头,脸色一变:“不可能。这地方,只有我晓得。”
顾安并不看他,转身往地道口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那只空匣一眼。月光自头顶石板缝隙漏下,落在石匣之上,照出匣盖上刻着的几个小字。她走近细瞧——字迹极小,刻得极深,乃“待有缘人”三字。
顾安望着那三字,望了许久。她伸出手去,指尖触着刻痕,凉凉的。随即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白玉无纹,正是周伯言临终所托——搁在掌心瞧了片刻,复又收入怀中。“走罢。”她道。
几人跟在她身后,谁也不言语。地道中唯闻脚步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易平之却未起身。他蹲在石桌旁,手指在石匣底部缓缓摸索,动作极轻极缓,显是在寻找什么。沈怀南望了他一眼,正要开口,易平之忽然停了手。
他的手指按在石匣底部一处,不再动弹。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凹槽,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易平之沿着凹槽摸了一圈,抬起头来。
“此处有机关。”
顾安走回来,蹲下身去瞧。那凹槽极浅,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弯弯曲曲,似是什么物事的轮廓。她瞧了半晌,瞧不出名堂。
墨无鸢也蹲了下来,望了几眼,忽然道:“是玉佩。”
顾安一怔。墨无鸢并不看她,只盯着那道凹槽:“墨家的手法。这凹槽的形状,正是一枚玉佩。”
易平之望了墨无鸢一眼,点了点头:“少主说得是。这是老阁主的手法。他惯将机关藏在最不起眼之处,以信物作钥匙。”
顾安自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瞧了瞧,又瞧了瞧那道凹槽。略一迟疑,将玉佩放了上去。
严丝合缝。
石匣底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几人屏息凝神,静静候着。过了片刻,毫无动静。沈怀南正要开口,脚下的石板忽然动了——不是往上翻,是往下翻。整块石板便似一扇活板门,猛地向下打开。几人脚下一空,不及呼喊,直直坠了下去。
顾安伸手去拉,已然不及。黑暗中她只来得及瞥见沈怀南与墨无鸢也在下坠——沈怀南断了一条胳膊,单手乱抓,什么也抓不住;墨无鸢离她最近,手已伸了出来。
顾安一把攥住墨无鸢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沈怀南的衣领。三人撞在一处,直往下坠。顾安咬紧牙关,两只手俱不肯松开。耳边风声呼呼,底下黑沉沉不见底。她听见沈怀南在喊什么,却听不真切。只觉右臂一阵剧痛——似撞上了什么硬物,骨头“咔”的一声。她仍不肯松手。
随即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安是被疼醒的。
右臂火烧火燎,一阵阵剧痛袭来,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她睁开眼,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后脑枕着一样东西,软软的,带着些许凉意。她微微一动,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是墨无鸢。声音极轻,就在耳畔。顾安怔了一怔,这才省悟——自己正枕在墨无鸢腿上。墨无鸢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由她枕着。
“胳膊断了。”墨无鸢的声音仍是那般平淡。她的手在顾安右臂上轻轻按着,自肩膀摸到手肘,又摸回来,“骨头没戳出来,肿得厉害。得找东西固定。”
顾安不语,试着动了动右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说了别动。”墨无鸢的手按住她肩膀。
“沈怀南呢?”顾安问。
“在那边。活着。”墨无鸢之声自顶上传下,“比你先醒。”
暗陬中一声咳嗽,沈怀南之音自数步外来,沙哑带喘:“阿冉姑娘,你这待遇可不差。”
顾安不答。
沈怀南复咳两声,语中带笑,其笑却含苦味:““墨姑娘,我胳膊也断了,你怎不瞧瞧我?”
墨无鸢不应。
沈怀南候之半晌,见无人接言,自讪讪一笑:“罢了,我多嘴。”顿了一顿,“易平之何在?”
顾安心头一沉。侧耳细听,黑暗中唯闻三人气息——自己的,墨无鸢的,沈怀南的。易平之不在。
“他最先醒的。”墨无鸢的声音极平,“醒了便走了。”
沈怀南默然片刻,道:“走了?去何处了?”
无人应他。
四下里寂然无声。顾安欲动,右臂剧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墨无鸢按住她肩头,不令动弹。
“别动。”墨无鸢又说了一遍。她语声如常,手却微微发颤——极轻极微,顾安却觉察到了。
顾安遂不再动。仰卧暗中,双目望着头顶那一片虚无,久久不语。右臂疼痛阵阵袭来,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墨无鸢的手仍按在她肩上,未曾松开。
过了片刻,墨无鸢松开手,探怀取出火折子,拔盖吹之。一星火起,撕破幽暗。昏黄微光映于其面,额角汗珠与紧抿之唇历历可辨。她举火折四下照去——密室不大,四壁粗粝,石墙斑驳;地上坑洼不平,碎石散落。头顶幽深莫测,黑沉沉不见其顶,唯坠下之洞口远远在望,恍若半开半合之眼。
墨无鸢将火折递与沈怀南,行至其侧蹲下,检视其臂腿。“断了么?”沈怀南问。墨无鸢摇了摇头,复按其肋。沈怀南龇了龇牙,却不曾叫出声来。“未断。”墨无鸢道。沈怀南松了口气:“那就好。”低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右袖,苦笑一声,“本来也没什么好断的了。”
墨无鸢不理他,回顾安身侧蹲下,道:“可起得来?”顾安点头,以左手撑地,缓缓立起。右臂垂于身侧,稍动则剧痛钻心,她咬紧牙关,不出一声。墨无鸢立其身侧,伸手欲扶,略一迟疑,终扶住其左臂。顾安不拒,亦不视之。沈怀南亦已起身,拍去衣上灰土,四下一望,道:“易平之走了?”墨无鸢点头。沈怀南不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走吧,寻路。”
火折子燃得甚快,光晕渐缩。墨无鸢执火走在最前,顾安随于身侧,沈怀南殿后。三人沿石壁缓缓摸索而行。
行不数步,墨无鸢忽停,将火折递与顾安:“拿着。”顾安以左手接过。墨无鸢行至其右,拉起顾安右臂搭于自己肩上:“莫要用力。”顾安不语,亦不缩手。沈怀南跟在后面,望了二人一眼,嘴角微动,却未出声,只伸手拽住顾安衣襟后摆。
三人于黑暗中踽踽而行,默然无语。火折之光愈暗,仅能照见脚下咫尺之地。石壁湿漉漉的,触手冰凉,苔藓滑腻。行约一盏茶时,火折闪得几闪,倏然熄灭。四下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火折灭了。”墨无鸢之声自暗中来。
“还有吗?”沈怀南问。
“没了。”
三人默立暗陬。顾安觉墨无鸢之手握其左掌,掌心凉凉,沉稳异常。
“行。”墨无鸢道。
沈怀南亦攥紧顾安衣裾。
三人循壁而进,一步一挪。壁上青苔湿滑,指按之,腻腻然。脚下坎坷,或碎石,或软泥。众皆默然,唯闻跫音与呼吸之声,回荡于窄隧。顾安右臂垂侧,随步摇晃,痛彻心腑,额汗涔涔,然咬牙不出声。
行良久,前头隐隐透出一线幽光。非火非烛,冷冷然,如月映水,又如磷火浮动。
墨无鸢止步,顾安亦停。沈怀南险些撞上,道:“怎了?”
“有光。”墨无鸢道。三人加快脚步,顺着光的方向行去。光愈来愈亮,自一道石门缝里漏将出来,青白色的,照在石墙上,冷森森的。墨无鸢松开顾安的手,行至石门前,伸手推去。门极沉,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光涌将出来,刺得三人俱眯起了眼。
墨无鸢当先踏入,顾安随于其后,沈怀南殿后。
室中豁然开朗,乃一极大的石室,方方正正,四壁镌刻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画。中央置一石棺,棺盖半开半合,那道青白色的幽光正是从棺中漏出。棺旁立着一人,背对众人,弯着腰,正在棺中翻寻什么。正是易平之。
他闻得动静,霍然回首。瞧见三人,微微一怔,面色陡变。“你们——”语未竟,戛然而止。
墨无鸢手按剑柄。顾安立其侧,左手自腰间抽出铁笛。沈怀南靠于壁上,喘息未定,望望易平之,又望望石棺,默然不语。
易平之视三人良久,徐徐退后一步,将手自棺中抽出。掌中攥着一物。青白幽光映于其面,照出苍白的脸色与紧抿的嘴唇。
“你们来得正好。”其声极平,恍若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