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出了客栈,往萧铁山住的那条街行去。临安城的清晨从不消停,街上比昨日更热闹了几分。
沈怀南走在顾安身侧,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临安这地方,说起来倒也有趣。”他朝脚下的青石板路努了努嘴,“这条街叫做御街,从南往北,直通武林门。当年高宗皇帝刚定都那会儿,这街上跑的全是马——军马,从北边带过来的。后来不打仗了,马换成了轿子,轿子换成了驴车。如今你瞧瞧——”他朝前头一努嘴,但见街上挑担的、牵驴的、扛包的,三教九流,甚么人都有,唯独不见一匹马。
“北边的人都说临安是销金窝,”沈怀南又道,“银子进了临安城,便似雪片落进西湖里,化了就寻不着了。这话虽不好听,却是不假。你瞧那些铺子——”他指着路边的金银铺,“一家挨着一家,后头便是钱庄。北边来的商人,把货卖了,银子往这些铺子里一存,人便住在临安不走了。赚来的钱,又花在临安。吃喝玩乐,要甚么有甚么。”
顾安并不接话,只是走着。完颜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听见沈怀南说“什么都有得卖”,便问道:“有卖马具的么?”
沈怀南不理他。
“临安城原先没这么大,”沈怀南继续道,“高宗皇帝来的时候,城里才十几万人。后来北边的人跟着往南跑,越聚越多,城便往外扩。扩不下的,便住城外。城外住不下的,便住船上。运河里泊着的那些船,好多便是人家的家。”
完颜铮又插口道:“那他们靠什么吃饭?”
沈怀南望了他一眼:“做什么的都有。开铺子的,跑买卖的,在码头扛包的,给官府当差的。还有——”他顿了一顿,“什么都不做的。”
完颜铮想了想:“什么都不做,吃什么?”
“吃祖上的。”沈怀南道,“北边跑来的世家大族,带着家产来的。银子花完了,便卖房子。房子卖完了,便卖地。地卖完了——”他没说下去。
几人走了一阵,沈怀南又道:“你瞧见那些瓦子了么?”他朝街边一指。远处几座高楼,挂着红绸,门口人来人往,隐隐有丝竹之声飘出来。
“那是勾栏瓦舍,临安城最多的便是这种去处。唱戏的、说书的、耍把式的、卖唱的,什么都有。北边来的艺人,都在此处讨生活。”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临安人管这叫‘赚快活’。打仗的事,朝廷不提,百姓也不提。谁提,谁便是不想让人快活。”
顾安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了。
沈怀南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说。几人穿过御街,拐入一条窄巷。巷子里安静许多,两边的墙极高,墙头上生着几丛枯草。巷子尽头便是萧铁山住的那家客栈。
顾安停住脚步,立在街角。沈怀南立在她身侧,望望那客栈的门,又望望她,并不发问。完颜铮也停了下来,这回学乖了,什么也不问,只老老实实立着。墨无鸢立在最末,手按剑柄,目光在巷子里扫了一圈。
顾安立了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她走得甚快。穿过几条街,又到了那家客栈门前。这一回她不曾立在街对面,径直走了过去,推开了门。
堂中极静,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他抬起头来,望见顾安,正要开口,顾安已道:“寻萧铁山。”
掌柜的望了望她,略一迟疑,朝楼上喊了一声。片刻后楼梯上脚步声响起,萧铁山走了下来,瞧见顾安,怔了一怔。
“顾大人?”
顾安点了点头,道:“有事问你。”
萧铁山望望她,又望望楼上,略一犹豫:“楼上说话。”
两人上了楼,余下三人在楼下等着。进了一间客房,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萧铁山将地图卷起,请顾安坐了,斟了杯茶。
“何事?”他问。
顾安并不坐下:“云栖寺。你可知在何处?”
萧铁山一怔:“云栖寺?”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曾听闻。太子给的地图上也无此处。”
顾安不语。
萧铁山望望她的面色,略一迟疑,自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地图,画得极细,标注着临安城内外的大小寺院:灵隐、净慈、天竺、昭庆、六通、法相,密密麻麻,却无云栖寺。
“你瞧,”他道,“并无此处。”
顾安望着那张地图,望了许久。她伸出手去,指着城外五云山左近的一片空白:“此处呢?”
萧铁山望了望:“五云山那边,有几个小庵堂,并无大寺院。你要寻的去处,叫什么来着?”
“云栖寺。”
萧铁山摇了摇头:“不曾听闻。你确定是这名字?”
顾安不答。她搁下茶碗,转身往门口行去。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她呢?”
萧铁山知道她问的是谁:“在隔壁。大夫说她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几日便不碍事了。”
顾安立了片刻,推门而出。行至楼梯口,她脚下微微一缓,朝左手边那扇门望了一眼。门扉紧闭,不闻一丝声息。她顿了顿,转身下楼。
完颜铮在堂中等候,见她下来,忙站起身。顾安并不看他,径自往外走。完颜铮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瞧瞧她的脸色,到底没敢开口。
两人回到客栈,沈怀南仍在堂中坐着。他瞧见顾安的神色,也不多问,只叹了口气:“寻不着?”
顾安在他对面坐下,默然不语。完颜铮挨着坐了,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也不敢出声。三人相对无言,只听得街上人声隔着窗棂传进来,嗡嗡嘤嘤,搅作一团。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茶已凉透,她浑不在意。正待搁下茶碗说些什么,忽然——楼上猛然一声巨响,桌椅翻倒,兵刃交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顾安霍地站起。沈怀南也立起身来。完颜铮已抢步往楼上奔去。
顾安三步并作两步,紧跟其后。墨无鸢的房门大敞,只见两条人影斗在一处——墨无鸢剑走轻灵,寒光闪闪,一剑快似一剑;对手连连后退,手中一柄软剑只守不攻,虽退得急促,每一剑却都稳稳架住。那人正是易平之。
“住手!”顾安喝道。
墨无鸢恍若未闻,剑势更急。剑光如匹练般卷出,桌上的茶碗被剑气扫落,摔得粉碎。易平之又退两步,背脊撞上墙壁。他仍不还手,只举剑封架,面色出奇地平静。
“少主,”他道,“我不是来与你打的。”
墨无鸢不答,一剑直刺咽喉。易平之侧身一闪,剑尖擦着他耳际掠过,噗的一声钉入墙壁,木屑纷飞。
完颜铮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墨无鸢的手腕:“墨姑娘!”
墨无鸢挣了一挣,未曾挣脱。她盯着易平之,双目之中似有火,又似有冰。完颜铮抓着她的手腕,并不松手。
“听听他说什么,”完颜铮道,“听完再打不迟。”
墨无鸢的手微微发颤。她望了完颜铮一眼,又望了顾安一眼,缓缓收剑。易平之自墙上拔出那柄剑,还入鞘中,搁在桌上。他整了整衣衫,朝顾安拱了拱手。
“顾大人。”
顾安望着他,不语。
易平之道:“在下走投无路,想与顾大人做一笔交易。”
墨无鸢的手又按上了剑柄。顾安望了她一眼——她并未拔剑,手却未曾松开。
“什么交易?”顾安道。
易平之望望墨无鸢,又望望顾安:“天子剑的线索。我知道在何处。”
屋中霎时静了下来。沈怀南立在门口,并不进来,只靠着门框听着。完颜铮松开墨无鸢的手腕,退后一步,却未离开。
顾安道:“凭什么与你做交易?”
易平之默然片刻,道:“蓝拂衣在三皇子府邸。我可以告知你她在何处,也可助你救她出来。但我需你们助我寻到天子剑。”
顾安望着他:“寻到天子剑,你便不放人了,却又如何?”
易平之苦笑一声:“蓝拂衣在三皇子府邸。我说了地方,你们大可自行去救。我拦不住你们,也不想拦。”
完颜铮与顾安对视一眼。沈怀南靠在门框上,也望了顾安一眼。三人目光一触,俱未开口。
完颜铮转身往门口走去,行至顾安身旁,低声道:“我去瞧瞧。”顾安点了点头。完颜铮去了,脚步声在廊中渐远。
易平之望着完颜铮的背影消失,收回目光,道:“顾大人,天子剑的线索在栖真院。”
沈怀南一怔:“栖真院?”
易平之点头道:“五云山脚下,一个极小的寺院。地图上寻不着,本地人也极少知晓。我花了三个月方寻到此处。”
顾安道:“你如何寻着的?”
易平之默然片刻:“有人告知我的。那人——”他顿了一顿,“那人不想天子剑问世,却也不想让它永远埋在地下。他说,该知晓的人,自会寻到。”
墨无鸢立在旁边,始终不语。她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却未拔剑。她望着易平之,一言不发。
“栖真院,”沈怀南念了一遍,“便是云栖寺?”
易平之点头道:“治平二年改的额,唤作栖真院。后来又改过云栖寺。名字换了几次,知晓的人不多。”
顾安转身往门口行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带路。”
易平之跟了上去。墨无鸢立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手按剑柄,指节泛白。沈怀南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墨姑娘,走吧。”
墨无鸢立了片刻,松开剑柄,跟了上去。四人下了楼,出了客栈,走入临安城的街巷之中。街上仍是那般热闹,人声鼎沸,车马喧嚣。顾安走在前头,易平之跟在她身侧,沈怀南走在后面,墨无鸢走在最末。四人谁也不说话,穿过人群,往城外行去。
出了城,径往五云山而行。城外官道窄狭许多,两旁桑田茶园,间或有几间农舍,炊烟袅袅,于暮色中缓缓散尽。沈怀南行了一程,指着远处隐隐山影道:“那便是五云山。传闻山上有五色云彩萦绕,故此得名,也不知是真是假。”
易平之走在头里,并不接话。他脚步不疾不徐,时时四下张望,似在辨认路径。沈怀南瞧了他几眼,又瞧瞧顾安,也不言语。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道路愈走愈窄,两旁农田渐次退去,换作密密竹林。竹子高耸入云,遮了大半天光,风过处哗啦啦一片响,如人低语。地上落满竹叶,踏上去软绵绵的,不起声响。完颜铮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忍不住道:“这地方倒清静。”却无人搭理他。又行一程,竹林尽处,现一石桥。桥下溪水泠泠,清可见底。过桥则碎石小径蜿蜒入山,路旁立一石碑,字迹漫漶,仅余“栖真院”三字依稀可辨,余者皆不可考。易平之道:“便是此处。”
几人循径而上。路渐陡,竹渐密,天光仅透一线。行约一盏茶时,眼前豁然开朗,平地之上,古寺翼然。寺不甚大,灰墙黛瓦,隐于竹阴深处,乍看竟与寻常农舍无异。山门低矮,门楣悬一匾,黑底金字,书“栖真院”三字。金粉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木纹,斑斑驳驳,尽显苍古。门扉洞开,寂无人声,唯闻风过竹梢,簌簌如诉。
几人立于山门前,默然无语。沈怀南四顾片刻,低声道:“此地若非有人引领,委实难寻。”易平之当先跨入山门,顾安继之,墨无鸢按剑随于身侧,沈怀南与完颜铮殿后。
院中青砖铺地,砖缝间青苔丛生,湿滑异常。正对面为大雄宝殿,殿门洞开,内里幽暗,唯佛前长明灯微光摇曳,映得佛影幢幢。院中立一老僧,灰布僧袍,形貌清癯,手持竹帚,正缓缓扫除落叶。其帚一下复一下,徐缓有致。闻得脚步声,老僧抬头,望了众人一眼。
“几位施主,可是上香?”
沈怀南抢前一步,拱手道:“大师,我等前来随喜。”
老僧微微颔首,将竹帚靠于墙边,抬手朝殿内一指:“香在案上,施主自取便是。”说罢复执帚扫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顾安瞧了那老僧一眼。但见他弯腰扫叶,帚从左至右,复从右至左,动作徐缓,步履沉稳,脚踏青砖竟不闻半点声响。她收回目光,举步入殿。
殿内幽暗,唯佛前长明灯一豆,微光摇曳,照出佛像轮廓。佛像不大,金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眉眼间却仍存着一股说不出的慈悲。两壁壁画颜色早已黯淡,多处剥落,露出底下的泥灰。沈怀南立于一壁画前,仰头凝望,瞧得出神。
易平之自袖中摸出一锭碎银,行至那老僧面前递了过去:“大师,我等想听听这壁画的故事。”
老僧瞧了瞧银子,并不推辞:“施主有心,听听便是。”接过银子揣入袖中,行至殿内,立于壁画前,指向最左边一幅,“这画的是菩提树下成佛的故事。”
沈怀南凑了过来,与老僧并肩而立,仰头望去。老僧指着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一僧盘膝而坐,面容安详。
“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静坐七日七夜,降伏魔障,证悟成佛。”老僧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的,“这画上画的便是魔障来扰。天魔波旬率众魔前来,箭矢如雨,却不能伤佛分毫。”
沈怀南点了点头,接口道:“《方广大庄严经》上载,魔王波旬率魔女、魔军至菩提树下,以箭射佛,箭至佛前皆化为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