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城,人声便扑面而来。小贩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走卒、商贩、游人络绎不绝,沿路皆是烟火袅袅。三人打算先找客栈落脚,随处找了个行人问路,便在这四通八达的鄂州城中信步走去。
挑担的货郎从身边挤过去,一面走一面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差点撞到顾安身上。路边茶棚里坐着三五个客人,正高声谈论着什么。
来到客栈,天色渐晚。三人问掌柜的要了房间——沈怀南一间,顾安与墨无鸢一间。两间房皆在二楼。听见隔壁关门声,两人也进了屋。墨无鸢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顾安走过去,把被子抱起来,铺在地上。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说罢,便倒在地铺上。
片刻,她听得墨无鸢没有动静,翻了个身:“你怎么不睡?”
墨无鸢道:“这床够大。”
顾安道:“我不习惯和别人睡。”
墨无鸢道:“随你。”便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半夜,外头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咚,咚,咚,齐整而沉实,从街那头过来,经过窗下,又渐渐隐去。待那声响没了,夜便愈发地静。顾安枕着手,望着窗外一轮月亮,月光太亮,白晃晃地刺眼。也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朦朦胧胧睡去了。
再醒来,身上多了条被子。顾安坐起来,看着身上的被子,又看了看墨无鸢。
“谢谢。”她说。
墨无鸢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喝着茶,未答。
“墨姑娘,你先下楼去吃饭吧,别让沈先生久等了。”顾安说道。墨无鸢闻言,起身推开了房门。
片刻,顾安简单收拾了一番,也下了二楼。沈怀南与墨无鸢对坐在四方桌边,面前桌上摆了三碗面。沈怀南朝顾安招招手,顾安下楼坐在那碗面前,从布包中掏出粗盐撒在面上,随后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你不问问谁给你点的?”沈怀南道。
顾安也不抬头,继续吃面:“无论是谁,谢谢。”
吃到一半,沈怀南忽然压低声音:“方才你们不在,我去打听了。芦洲渡口已有官兵把守,寻常百姓不许北上。”
顾安笑了笑:“若是我带着伤重的‘父亲’北上求医呢?”她把“父亲”二字咬得重了些。
沈怀南眉头一皱:“顾大人,这种玩笑开不得。”他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墨无鸢抬起头,看了顾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今日去看看吧。”顾安放下筷子。三人往城外走。
忽然有人喊她。顾安回头,是个苗疆打扮的年轻女子,冲她笑了笑,摆摆手,转身钻进人群里不见了。沈怀南凑过来:“认识?”顾安点点头:“旧识。”没再多说。
三人到镇上时,天色还早。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边是客栈、茶铺、杂货店。顾安走在街上,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她没回头,只是放慢脚步。余光扫过——街角的茶棚里,坐着三个人。一个灰衣老者,两个年轻人,腰里都别着家伙。老者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那老者也不躲,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顾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怀南凑过来,压低声音:“点苍派的。那老者叫褚良,点苍长老。”
顾安点点头。
走了几步,墨无鸢忽然道:“那边。”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对面,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正和路边的小贩说话,腰悬长剑。其中一个年轻人说着说着,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和小贩说笑。青云剑派的弟子。顾安的脚步顿了顿,只是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尽头,渡口就在前面,但路被一群人堵住了。十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正在和几个官兵争执。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嗓门很大:“凭什么不让过?老子有急事!”官兵摇头:“朝廷有令,非常时期,不许北渡。”那汉子骂了一声,回头招呼同伴:“走,绕路!”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怀南站在顾安旁边,看着那群人走远。“绝刀门的。”他说。
顾安道:“怎么看出来的?”
沈怀南道:“那汉子腰间的刀,刀柄上刻着刀纹。绝刀门的刀,刀纹是七道横纹,错不了。”他顿了顿,看着顾安。“顾大人,这渡口还没过,江湖上的人已经来了一半了。”
顾安没说话,只是望着江面。江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三人到了芦洲渡口。还未走近,便听见人声——不是热闹的那种,是压着的、闷闷的,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江边聚着几十号人,挑担的、背篓的、牵着孩子的,三三两两蹲在树下,坐在石头上,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渡口栅栏前那排持矛的官兵。栅栏是新架的,木头还泛着白茬,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写着两行字。
顾安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一个老汉正在和官兵说理,声音不高,但急:“官爷,我儿子在襄阳,病了……”官兵摇摇头,不说话。老汉又往前凑了半步,官兵手中的矛往前一指。老汉退了回来,蹲在地上,不说话了。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正在哭。妇人哄着,眼睛却望着江对岸。
江面上有几艘船,远远的,正在往北去。“那是官船,”沈怀南低声道,“只有官府的人才能上。”顾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船。船越走越远,慢慢变成几个黑点,最后看不见了。人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骂,有人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顾安正要转身。忽然有人从她身边走过。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很轻,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心。”顾安一怔,回头看去,那人已经走出几步,钻进人群里。她抬脚要追,只看见那人三转两转,便没了踪影。
人群还是那样,蹲着的蹲着,站着的站着,叹气的叹气。江风吹过来,把顾安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怎么?”顾安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没什么。”转身,往来路走去。
半夜,顾安没睡着。她躺在地上,望着窗外一轮月亮,月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她翻了个身。忽听得什么声响,极轻,像是风在舔着窗纸。但今夜没风。
顾安没动,手已经摸到枕边的短刀。她听见墨无鸢的呼吸停了一瞬。两人都不动,也不出声。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极慢,极轻,像老鼠在暗处走动。一只手伸进来。顾安正要动——寒光一闪。那只手僵住了。刀掉在地上。整个人从窗户上滑下去,落在外面的地上。
顾安翻身起来,冲到窗边。外面没有人,只有一具尸体。月光下,那人穿着夜行衣,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脖子上有一道细痕,极细,极深,血正慢慢渗出来。顾安低头看那伤口——不是普通的剑,是极薄、极快的剑。
她回过头。墨无鸢坐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望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墨无鸢脸上。那张脸在月光里,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墨无鸢开口:“你知道是谁?”
顾安未作答。她回过头,再看窗外。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铺在地上,白得像霜。她关上窗户。“不知道。”
半晌,她忽然道:“自从见了周伯言,我就露了痕迹。心里总是不安。”
墨无鸢道:“那你想是什么人?”
顾安摇摇头:“什么人都有。”
墨无鸢沉默片刻,道:“周伯言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顾安从腰间掏出两枚玉佩,握在手中,犹豫片刻:“你真要知道?”
墨无鸢道:“知道与不知道,现在都差不多了。”
顾安坐到床边,举起两枚玉佩,合了起来。只见那枚完整的玉佩上,细细的纹路重合,连成一线,弯弯绕绕,像是什么字。墨无鸢伸出手:“借我一观。”顾安看着她,片刻,将两枚玉佩都交在她手上。墨无鸢接过玉佩,凑到月光下,睫毛低垂,端详许久。
“这是我墨家的东西。”墨无鸢低声说道。她抬眼,刚好撞上顾安的目光。两人坐在床边,隔着几寸。墨无鸢身子向后挪了挪,右手抚摸着玉佩上的纹路,继续说道:“这字,我不认识。不过我知道谁认识。”
“谁认识?”顾安问道。
墨无鸢道:“你陪我去洛阳寻个人。寻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顾安怔了一下,笑道:“看来墨少主不止想要我的东西,还想要我的人。”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尴尬笑了笑。墨无鸢面色如常,只是看了她一眼。
墨无鸢将两半玉佩还予顾安。两人相顾无言,各自睡去。
第二天早上,顾安醒来时,墨无鸢又是早起,坐在桌案边。顾安坐起来,看着她。墨无鸢没看她。顾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具尸体已经不见了。
“你的东西。”墨无鸢说着,将一张信纸递过来。顾安接过一看,上头只有几个字:别死那么快。她的手顿了顿,看着那字条,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不是给你的?”
墨无鸢道:“想你死的人比较多。”
顾安将腰带系起,道:“鄂州城不能再待了。我今日独自去个地方,你不要跟来。”
墨无鸢问:“为什么?”
顾安笑道:“逛窑子。你去吗?”
她快步下楼,果然在一楼见到沈怀南。桌上三碗面,沈怀南正抬手准备招呼她:“儿——”话音未落,顾安风一般快步走出了客栈。
顾安三步并两步,繁华闹市与她无关。半个时辰的光景,她便来到一处三层楼高的瓦屋不远处,站在街角,抬头望去。那楼在这一片瓦屋矮墙间显得鹤立鸡群——木制的,梁柱漆成朱红,檐角飞翘,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大白天里,那些灯笼没点,但红彤彤地挂在那儿,已经够扎眼了。楼下大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底朱字,写着“彩云楼”三个大字。那字写得张扬,撇捺间带着股风流气,像是醉后挥毫写成的。
门口站着两个姑娘,穿着艳色衣裳,手里摇着团扇,见有男子经过便笑着招手。见顾安走近,两人目光在她身上转了转,又收了回去——一个年轻男子,长得清秀,但衣着普通,不像有钱的主儿。顾安没理她们,径直往里走。
一进门,便是一阵香气扑面而来。不是花香,是脂粉香,混着酒气,混着熏炉里飘出的甜腻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楼下是大厅,摆着十来张桌子,此时上午,还没什么客人。几个丫鬟正在打扫,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正对大门是楼梯,宽宽的,铺着红毯,直通二楼。楼梯口站着个中年妇人,穿着绸衫,手里捏着块帕子,见顾安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这么早就来了?”她笑着迎上来,“姑娘们还没起呢。”
“找你们最漂亮的姑娘。”顾安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到老鸨手中。那老鸨笑得更是殷勤,将顾安带到二楼一间雅室。顾安环视一圈,走到中间桌边坐定。老鸨关上门,笑着退了出去。
过一会儿,推门进来一位姑娘。那姑娘清丽可人,生得甚美。顾安抬眼望了望那姑娘的手,道:“不是这个。”老鸨立刻跟进来,赔笑道:“公子,她就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了。”
“那找你们楼主。”顾安淡淡道。
老鸨愣了愣,随即脸色一冷:“公子,楼主可不是这一锭银子见得着的。”
顾安道:“告诉她,顾安来了。”
老鸨神色一变,退了出去。顾安旋即站起身来,整理衣摆,拍落灰尘。
不到半刻,有人推门而入。来人一身红衣,凤眼含春,长眉入鬓,嘴角含着笑意,缓步走入房间,姿态婀娜,步步生莲。她转身将门关上,立在顾安面前三步远。顾安抬眼瞥了来者的手一眼,顷刻间收回目光。
顾安笑道:“谁说你们彩蝶楼最漂亮的女子不是你呢?彩蝶衣。”
彩蝶衣闻言也笑了:“顾大人,还是说正事吧。”
顾安道:“我要坐船北上。”
彩蝶衣看了她一眼,笑了:“顾大人,咱们开门做生意,什么都好说。只是……”她顿了顿,“你这趟,沾的事不小。”
顾安没说话。彩蝶衣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胸口:“周伯言死前见过你,对吧?血影楼的人在找你,对吧?你这条命,现在值不少钱。”顾安还是没说话。彩蝶衣收回手,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行吧,我帮你。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顾安道:“什么事?”
彩蝶衣笑了笑:“急什么,先说说,你能拿什么换?”她上前一步,轻轻揉了揉顾安的眉头,“少皱眉,皱起来都不好看了。”
顾安笑道:“看来彩舵主今晚要留我。”
片刻,彩蝶衣又开口:“现在江湖上都知道周伯言见过你。然后他死了,然后你走了。”
顾安起身,摇了摇头:“彩舵主,脂粉味太重了。”她在“重”字上顿了顿。
彩蝶衣笑意不减,朝顾安更近一步:“那你就继续待在鄂州,看看到时候是被熏死的,还是被杀死的。”她忽然柔声道:“算了,我也不想看见你早死。”伸出手来,在顾安脸侧轻轻划过,“你把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顾安不动。彩蝶衣笑了笑:“别多想,我就是好奇。”
顾安沉默片刻,将面皮摘下,只有一瞬,远山眉黛,朱砂一点,随即复又戴起。彩蝶衣沉默了半晌,忽而笑道:“好好好。”她转身从梳妆台前取了一面镜子,放在顾安面前。顾安对着镜子将面皮又严丝合缝地贴了回去。
“我什么时候能走?”顾安问道。
彩蝶衣笑道:“你一个人走?倒是容易。你要三个人一起走,我听风阁非得大费周章不可。”她笑容更深,“三天后。”
顾安摇了摇头:“不行,三天太久。”
彩蝶衣坐到顾安对面:“顾大人,不是我听风阁不讲信用。只是如今北戎三万精兵已近长江,鄂州乃长江锁钥,西邻襄阳,东临黄州,据前线不过四百余里。现沿江渡口一律封锁,过往船只只进不出,入夜后江面但见火光,格杀勿论。”顾安不语。彩蝶衣笑道:“别说我听风阁所需三天,哪怕你北戎的暗桩,也是连一只鸽子也飞不出去。”
“两天。”顾安沉声道,“今日你见了我的脸,从今往后,我顾安是男是女、是妍是媸,便入了听风阁的眼。”
彩蝶衣沉吟许久,道:“罢了。我尽量想办法。”
“还有一件事。”顾安道,“帮我找个人。”
彩蝶衣道:“谁?”
顾安垂目:“完颜珏,北戎九公主。”
彩蝶衣抱着手,两人隔着三步远:“九公主是你什么人?”
“故人。”顾安道。
“故人?”彩蝶衣笑了笑,“没意思。天底下故人那么多,为何偏偏找这一个?”
“因为是她。”顾安声音不大,字字却沉。
彩蝶衣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死了。”
顾安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北戎话,很短,只有两个音节。彩蝶衣听懂了,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顾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展开放在彩蝶衣眼前。
彩蝶衣道:“字迹可以模仿。”
顾安仍是不言,目光停在彩蝶衣脸上。
“没别的事,就请吧。”彩蝶衣道。
顾安没动。彩蝶衣等了片刻,见那人仍端坐如松,不由挑眉:“怎么?还想讨杯茶喝?”
顾安忽然站起。彩蝶衣眼神一凛——她看见对方的肩头微微下沉,那是动手前的征兆。她的右手已悄悄摸向袖中的软剑。顾安的手探向腰间,五指一扣,铁笛入手。下一瞬,笛影已至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