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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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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法场。周遭零乱,人声嘈杂,众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围得法场水泄不通,大多是拖着一家老小看热闹的本地百姓,人群中偶尔有几个江湖人打扮的,脸上都带着遗憾之色。顾安混在人群里,看着周伯言被押上来。人们见犯人登场,齐刷刷静了下来。

他头发散乱,身上有伤,呼吸已然虚弱,但腰板挺直,气度仍是不减,一步一步走上刑台,站在那根木桩前。刽子手站在一旁,刀已经磨好了,刀身在日光下反照出冷冷的血色。监斩官年约四十来岁,头戴官帽,正襟危坐于高台上,手里拿着令牌,目不转睛地盯着周伯言。

顾安忽然感目光,转头寻去。只见人群另一边,李沅蘅立于远处。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片刻,都未走近。

突然听得“旁当”一声,令牌落地。霎时间,刽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三尺。人群一阵骚动,后渐渐散去。顾安留在原处,再看那个方向,李沅蘅已经不见了。

顾安侧身躲入巷子阴影处,远远瞧着高台上几个官兵在收拾周伯言的尸身。待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那几名官兵推着一架轮车,朝城外而去。顾安飞身跳上屋檐,与那几名官兵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俯身缓步跟了上去。

从菜场至镇门,行经城东,顾安低头瞥了一眼那间杂货铺。铺子仍在营业,掌柜的正站在门口扫地。她一路尾随官兵,那三人说说笑笑,丝毫没有察觉有人跟踪。

行至镇外乱葬岗。气味扑鼻,那三名官兵捂着鼻子,也不再嬉笑,将周伯言的尸身从板车上拖下来,随手一抛。尸身落在乱石堆上,滚了两滚。

顾安等他们走远,从藏身处出来,走到周伯言身边。看了良久,才蹲下来。她从腰间抽出短刀,顿了顿,正要动手,忽听得脚步声。她耳朵不自觉动了一下,并不回头,道:“墨姑娘,你来得倒及时。”

墨无鸢走到顾安身侧,道:“我来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安蹲下来,看着周伯言的尸体。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她握着刀的手顿了顿,低声说了句什么——北戎话,只有两个音节。墨无鸢没听懂。

然后刀刺了进去。血溅出来,热乎乎的,溅在她脸上。她没擦。

顾安将短刀用力刺进周伯言腹部,血霎时溅出,她脸上已是猩红一片。墨无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顾安又猛地一划,那尸身顿时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肠子和内脏涌了出来。顾安举起袖子,随意擦了擦眼睛,低头在那堆腌臜之物中翻找。

“有人来了。”墨无鸢忽然道。顾安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暮色中,一位老者缓缓走来。他胡须全白,眉毛却是黑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都不见尘土扬起。等顾安发觉时,他已到了十步之内。顾安看见他的手——食指和中指上有极深的茧,皮肉都凹下去了,那是几十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顾安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

老者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周伯言……死了也好。”他说。

然后他看着顾安,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停。“你叫顾安?”他问。顾安没答。老者笑了笑。“你娘取的名字。她希望你平安。”顿了顿,“可惜了。”

老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顾安凝视以待,那老者道:“人都死了,偏偏还要再生事端。”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顾安。“东西拿到了吗?”顾安没答。老者笑了笑。“那老夫自己拿。”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那枯枝不过三尺来长,手指粗细,上面还带着几片枯叶。墨无鸢脸色一变,手已按上剑柄。顾安没动,只盯着那根枯枝。月光下,枯枝上的几片枯叶微微晃动。顾安握刀的手紧了紧,墨无鸢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泛白。

秋风吹过荒草,一片萧瑟。夕阳落满大地,落在三人身上,地面三人影子不动。只听得远处一声乌鸦啼叫,翅膀扇动,极快地飞走了。

老者忽然笑了。“两个小娃娃,倒是有趣。”他往前踏了一步,步伐极轻,未见半分尘土。顾安退了一步。墨无鸢没退,但按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老者看着她们,道:“谁先来?”顾安没说话,墨无鸢也没说话。老者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吧。”

话音未落,顾安不退反进,短刀直刺老者咽喉。老者侧身一让,枯枝横扫,直取顾安手腕。顾安收刀不及,腕上一麻,短刀险些脱手。她急退三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痕。

墨无鸢的剑已出鞘,刺向老者后心,又快又狠。老者头也不回,枯枝向后一点。“叮”的一声,墨无鸢的剑尖被枯枝点中,整柄剑嗡嗡作响。她虎口一震,连退五六步才站稳。老者转过身来,看着她。“幽萤剑,不是你这样用的。”墨无鸢脸色发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顾安趁他转身,又从侧面包抄。短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老者腰肋。老者枯枝一抖,缠上顾安的手腕。顾安只觉手腕一紧,短刀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乱石堆里。来不及反应,枯枝已点到她眉心,只差一寸。顾安僵住,不敢动。

墨无鸢咬了咬牙,挺剑又上。老者叹了口气,枯枝回手,又是一点。这一次点在墨无鸢剑身上,那柄幽萤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地上。墨无鸢倒退几步,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已裂,血流了下来。

顾安趁他转身,左手探向腰间,铁笛在手。老者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变了。顾安双手握笛,欺身而上。第一击点向老者咽喉,老者断枝一横,格开。第二击已到,直取他心口,老者急退。第三击紧随而至,落点相同。三击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老者退无可退,断枝在胸口一横。“当”的一声,铁笛点在断枝上,断枝碎成数段。老者的胸口,衣衫破了一个小洞。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顾安。沉默了一会儿。“三更雨。”他说。顾安握笛的手微微发抖。

墨无鸢咬了咬牙,挺剑又上。老者叹了口气,随手一掌。掌风过处,墨无鸢连人带剑飞了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老者看着她。“还不走?”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安没说话。墨无鸢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别死了。”

顾安站在原地,看着老者。老者也看着她。“你的帮手走了。”他说。顾安没说话,忽然又欺身而上,铁笛直刺老者面门。老者侧身一让,反手一掌。顾安躲不开,胸口正中一掌。她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三丈外的乱石堆上。铁笛脱手,落在身旁。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她看见老者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眼前越来越黑。她又挣扎了片刻,终于倒了下去。

顾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她睁开眼,月光下,看见李沅蘅护在她身前。不远处,那个老者还站在那里。

“你来干嘛?”老者说。

李沅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低声唤道:“师叔祖。”

老者没有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你师父倒是收了个好徒弟。”他说,“让我试试你近来剑练得如何。”

李沅蘅没动。老者弯腰,又捡起一根枯枝,比刚才那根还细还短,不过二尺来长。“出剑。”他说。李沅蘅看了地上的顾安一眼。“她还没死,”老者道,“你打完再救她不迟。”

李沅蘅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抽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老者点了点头。“来吧。”

李沅蘅一剑刺出。不快,但稳。老者枯枝一横,格开。李沅蘅第二剑已到,直取老者肩头。老者侧身一让,枯枝点向她手腕。李沅蘅收剑,变招,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削向老者腰肋。老者枯枝一抖,缠上她的剑身。李沅蘅只觉剑身一震,一股内力沿着剑身传来。她手腕一翻,内力卸开,剑已脱出枯枝的纠缠。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话音刚落,枯枝已点到李沅蘅眉心。只差一寸。李沅蘅僵住,不敢动。老者收回枯枝。“剑法不错,内力也扎实。就是太规矩了。”

李沅蘅看着他。老者道:“衡山剑法,正有正的好。但太正了,就少了变化。”他顿了顿,“小时候教你的,都忘了吗。”

李沅蘅低下头,道:“不敢忘。”

老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他转过头,望着地上那根断成数截的枯枝,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丫头,”他忽然开口,“使的是北戎军中的路数。‘三更雨’——三击同一点,不留余地。你可知她是谁?”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顾阿冉。”

老者笑了一瞬,他看了地上的顾安一眼。“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日后你如何做衡山派掌门?”李沅蘅道:“不敢。”

老者未再说话,转身便要走。

李沅蘅忽然道:“师叔祖——她为什么在这里?”

老者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自己来的。东西没拿到,人也没死。命大。”顿了顿,又道:“你从小就不爱问为什么。今天倒是问了。”

李沅蘅没有接话。

老者背对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小时候教你的,是怕你一个人在山上学剑,闷得慌。没想到你练到今天。”他顿了顿,“罢了。你师傅蠢,你更蠢。李松风以为我死了,若是他日问起,你便说我是被他的大徒儿气死的。”

李沅蘅低下头。“弟子不敢。”

老者没有回头。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去吧。救她。”话音未落,脚下生风,只是一瞬,便不见了。

李沅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顾安。月光落在顾安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嘴角还有血迹。李沅蘅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她扶起来。

顾安迷迷糊糊中,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词,声音很轻,含糊不清。李沅蘅正扶着她,低下头,凑近了听。那两个字,不是汉话。李沅蘅一怔。顾安已彻底昏了过去。

顾安醒来时,窗外烈阳正盛,已是第二日了。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身上盖着薄被,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绷带上渗着血,把白布染红了一块。她伸手按了按伤口旁边,血渗得更甚。

门推开,沈怀南端着药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愣了一下。“醒了?”他把药放在床头,“疼不疼?”

顾安看了一眼那碗药:“不疼。”目光仍盯着他。

沈怀南在桌边坐下,道:“李姑娘把你拖回来的。你昏了两天。”

顾安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她呢?”

沈怀南道:“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她就不在。”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周伯言的尸体,我帮你收了。”顾安点点头。沈怀南道:“那半枚玉佩,在我身上。你想要,养好伤,老地方来找我。放心,我不要你的。只是想看看。”

顾安没再问。她坐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

沈怀南道:“打伤你的那位前辈,长什么样子?”

顾安放下碗,道:“你怎么知道是前辈?”

沈怀南道:“江湖上能把你打成这样的,同辈的不多。”

顾安想了想,道:“那老一辈的呢?”

沈怀南笑了笑。“那多了去了。”

顾安也笑了。

沈怀南又道:“你命大。遇上的是个不爱杀人的。”

顾安道:“你怎么知道?”

沈怀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要是遇上别人,你这时候已经在乱葬岗里躺着了。”他回过头来,朝窗外努了努嘴,“他要是爱杀人,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那里。”

顾安顺着看去,窗外是山,是树,是远处的云雾。她收回目光。沈怀南已经走到门口。

“药记得喝。喝完还有。”顿了顿,“你若是想跟她道谢,去后山便能碰见她。”

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推门而出。

沿着山路往上走。天色渐暗,松林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声。走了一阵,忽听得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每一个音从远处传来,落在脚边,久久不散。琴声不断,如泣如诉,在这山间空响。

顾安没有出声,只是放缓了脚步。行至琴台前,李沅蘅背对着她,低着头坐在琴前,手指在弦上微微颤动,吟揉搓注,每一个音未落,又复升起。顾安抽出腰间铁笛,放在嘴边。笛声响起,缓缓地跟了上去。

笛声初沉,跟着琴声颤动,复而环绕。琴声忽然回落,顾安屏息托住笛音,也复沉底,一点一点沉往最深处。李沅蘅再起一个音,笛声犹豫片刻,并未跟随,反倒高亮清澈,冲破云层。琴声一顿,复而追逐起来,笛声缠绕琴声,你追我赶,在山间的树荫中悬停又上。秋日风声混着琴笛之声,于高山处起伏跌宕。

不知多久,一曲终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唯见高风过岗,松梢微颤,细针相触,作瑟瑟之响。但见群山如黛,峰影相叠,层层推远,直没入天际云霭之中。

过了许久,李沅蘅才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看着那个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沈怀南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好琴,好笛。在下听得入迷,忍不住过来看看。”顾安眉头微皱。李沅蘅没说话,只低头收琴。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们身后几步外站定,眼神在两人处扫了一圈,笑道:“阿冉姑娘的笛子,比上次见时吹得好多了。有人和,果然不一样。”

李沅蘅收琴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收。

沈怀南说完,拱拱手,转身要走。他若有深意地望了李沅蘅一眼,那眼神和方才看顾安时不同。李沅蘅仍在收琴,没有抬头。沈怀南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侧翩翩衣摆上,忽然开口:“李姑娘,你们衡山派的剑法,最后一层叫什么来着?”

李沅蘅道:“大象无形。”

沈怀南点点头:“快百年没人练成了吧?”李沅蘅没说话。沈怀南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李姑娘,你这样的琴声,见落花而伤春,闻折柳则思远。怕是练不成哦。”

李沅蘅起身将衣袖整理片刻,道:“沈先生,你话这么多,想必琴技一定很好。”

顾安在旁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沈怀南已经拱了拱手。“走了。”

顾安忽然道:“沈先生。我上回有说过你真的很讨厌吗?”

沈怀南看着她,笑了。“说过了。在破庙的时候。”见顾安笑意不减,沈怀南又道:“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顾安收敛笑容。沈怀南连忙一拍脑袋,笑了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冉。”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沅蘅收好了琴,站起身来。“走吧。”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然开口,道:“方才沈先生说的,你听明白没有?”顾安道:“沈先生可恶,没听。”李沅蘅笑道:“没听便好。”

暮色四合,松林里暗了下来。耳畔但闻足音跫然,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在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一段,顾安脚步慢了慢,李沅蘅也慢了慢。还是隔着两三步。谁也不说话。

山上小路快走完了,眼前出现了衡山派的院落。李沅蘅忽然道:“你的伤……养好了再走。”顾安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两人别过,各自回了房间。

一夜无眠。手上的伤口愈合,痒得顾安直皱眉头。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怔怔出神。

翌日,顾安在房中待了几个时辰,衡山派的弟子将饭菜放在门廊上便走了。顾安打开门,见日头偏西,衡山派正值仲春,松风过处,老针瑟瑟而落,与新绿相触,发出细雨般的声响,又是一片松叶悄然而落。

顾安推出而出,径直走向那条通往后山的幽径。琴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发快了起来。待到走近,琴声忽断。不是曲终,是生生断了。一个音弹到一半,悬在那里,琴弦震动,良久不散。顾安也停住了,站在原地,眼见几尺外琴台处遥遥身影,等了很久,琴声未再响起,李沅蘅也未回头。顾安转身而去。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夜,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然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门。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院中花叶之上,已满是露水。

顾安前去找李沅蘅道别。李沅蘅正在院落里教授衡山弟子剑法,见顾安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过身去,继续扶起一个弟子的手臂。顾安垂手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约莫半个时辰,李沅蘅上完了早课,走过来。顾安笑道:“李姑娘方才教得真好。”李沅蘅见她梳妆整齐,一副远行打扮,道:“你的伤,好了吗?”顾安道:“好了。这几日,多谢李姑娘。”李沅蘅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安头上月白色的头绳,旋即收回,微微一笑道:“一路保重。”她欲言又止,片刻,招手唤过来一名弟子,轻声道:“你替我送阿冉姑娘下山。”

顾安拱了拱手,转身而去。脚步缓了一缓,随即又快了起来。

临走那日,顾安在衡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笑了笑,转身往官道走去。风来,衣袂微扬。她没有回头。

顾安下了山,天色还不晚。她在镇上左顾右盼,东街买了点果子,西街买了两个烧饼,一路走到城东,确认没有人跟着,闪进了杂货铺。

暗桩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放下算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屋内顿时暗了下来。火折子“嗤”的一声,掌柜将油灯点起,端到方桌上。

“大人。”掌柜的躬了躬身,退了半步。

顾安在桌边坐下。暗桩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粗麻布,布角上绣着一个字——沈。顾安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拿到的?”

掌柜的低眉顺眼:“在洛阳一座破庙里,死了个乞丐。不知怎么死的,只知道四天前也有人去找过他。问的是——云娘。那人是听风阁的。”

顾安将布块收入怀中,又问:“还有吗?”

暗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太傅大人的消息。”

顾安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周伯言既死,速查云娘。此人关乎天子剑,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另,你在大晏的动静,有人盯着。自己小心。没有落款。是师父王戌隽的字迹。顾安把信凑到灯上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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