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大人,还有一件事——听风阁的人也在洛阳。不止一个。”
顾安点点头,站起来。“知道了。”
从杂货铺出来,天色还早。她缓步走入人群,回头一瞥,那掌柜已回到案前继续算账,头也不抬。她沿着街慢慢走,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站住了。
摊主正在煮馄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是你啊。”
顾安笑着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碗馄饨,不要辣。”
摊主应了,一边煮一边说:“姑娘,上回你落下的那枚铜钱……后来有人来,说是你的朋友,给换走了。”
顾安抬眼看他。“换走了?那人什么模样?”
摊主道:“一个姑娘,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也不说话。旁边还跟着两个姑娘,恭恭敬敬的。其中一个用了一锭银子,也说不用找,就换那枚铜钱。”摊主说到此处,眉飞色舞。
顾安皱皱眉头,摊主把馄饨端上来,放在她面前。“姑娘,你认识那人吗?”
顾安拿起勺子,低头吃了一口。“不认识。”
顾安坐了许久,客人来来往往,直到暮色沉沉。远处衡山笼在雾霭中,她微微出神了一瞬,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走了。好吃,下次再来。”
夜半,客栈后院。顾安站在马厩边,给马添草料。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没有回头。“跟了一路了。出来吧。”三条人影从黑暗中现身,黑衣,蒙面,刀已出鞘。为首那人道:“顾安?”顾安仍没有回头,拍了拍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血影楼的?”那人没答。顾安忽然笑了。笑声未落,她已转身,铁笛在手。为首那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举刀,铁笛已点在他喉前。只差一寸。那人僵住,不敢动。
顾安铁笛往前一送,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很快就不动了。“回去告诉沈惊鸿,他可恶得很。想要我的命,自己来。”
剩下两人转身就跑,顾安没有追。她低头看了一眼铁笛上的血,在那具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转身,继续给马添草料。月色照衣,人影孤清。
她一路向西,未作停留,在天刚黑透时,到了城西破庙前。
沈怀南已经在了,坐在供桌边上,一条腿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手里把玩着那半枚玉佩。见她进来,笑了笑。“来了?”
顾安没说话,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在沈怀南眼前一晃,又收了回去。沈怀南先是一愣,手指停了,笑意顿时收了,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道:“顾大人。”
顾安笑道:“沈先生。”
沈怀南低头看了眼那半块玉佩,朝顾安一抛。顾安抬手接住。见她似笑非笑望着自己,沈怀南无奈叹了口气:“瞒不过你。”他站起身来,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与云娘自幼相识。她没有父母,我也没有。我们两个在听风阁一起长大。”他转过身,瞥了一眼顾安怀里的方向,“这布,是我给她的。那年我离开听风阁,她把我的衣裳撕下一块,绣了这个字。”他顿了顿,手指停了。“她说,等你回来,我拿这个认你。”
顾安道:“她最后出现在洛阳。你自己去找她吧。”
沈怀南摇摇头:“我知你也要找她。我同你一起去。”他看着顾安,顾安不置可否,半仰起头瞥着他,目光明暗交错。沈怀南伸出手掌放在她面前。顾安顿了顿,将那块布从怀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顾安笑道:“沈先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沈怀南沉默片刻,手指在供桌边沿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对了,顾大人,你和衡山那位,道别了吗?”
顾安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看着他。“道别?”
沈怀南点点头,手指又敲了一下。顾安笑了一声。“沈先生,你这人真有意思。自己一屁股烂账,还有心思管我?”
沈怀南干笑两声,摸了摸鼻子。“随便问问。”
顾安点点头,重复了一遍:“随便问问。”她往前走了一步,沈怀南往后缩了缩。顾安停下。“放心,我不杀你。我就是好奇——你找了十几年,找到什么了?”
沈怀南沉默半晌,手指停了。他抬起头,忽然吟道:“何当共剪西窗烛……”
顾安一怔,不再理他,绕身推开破庙大门,信步而去。沈怀南连忙跟上,出门时整了整衣领。
两人一前一后,也不回城,顺着破庙外的小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走得累了,便并肩而行。有时沈怀南起个话头,有时顾安起个话头,东拉西扯,没个重点。忽一抬头,天已亮了。路上行人渐多,都是背着行囊的旅人,两人走回了官道上。
沈怀南走在前头,絮絮叨叨说着沿途的风土人情——这地方产枣,那地方出柿子,前面那个镇子的烧饼是洛阳一绝。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不是去赴一个生死未卜的约,而是出门踏青。顾安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
走了一阵,她忽然发现,沈怀南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胸口。摸一下,走几步,再摸一下。她看了一眼。沈怀南察觉到了,回过头:“怎么?”
顾安道:“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怀南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布角绣着一个“沈”字,已经旧得发黄。“这个。”他把布揣回怀里,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
顾安忽然道:“你揣了几年?”
沈怀南脚步顿了顿,手指停了。“十四年。”
顾安轻笑了一声。
沈怀南干笑道:“顾大人,世间情爱——”
“莫讲了。”
沈怀南住口。
走了一夜,两人见不远处有一处茶铺,零零散散坐着几桌旅客,便走进去在角落坐下。见有客人来,那小儿连忙笑脸迎上。没过片刻,茶和面都端了上来,顾安将银子丢在小儿手中,那小二喜笑颜开,连声道谢。顾安也不理,端着茶碗,望着外面的暮色。沈怀南在旁边喝着茶,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顾安没听。
墨无鸢从茶棚外走进来,径直走到顾安面前坐下。顾安仍是端着茶碗,迎着墨无鸢的目光,不动声色。沈怀南看看顾安,又看看墨无鸢,幸灾乐祸道:“又一位?”
墨无鸢收回目光,唤了声“顾安”,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叫了一碗茶。
沈怀南压低声音:“你们……认识?”
顾安喝了口茶,没理他,低头吃面。吃了一口,才道:“这位是墨无鸢。墨家少主人。”
沈怀南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墨家?哪个墨家?”
顾安边吃边说:“你瞧着姑娘的身量,像哪个墨家?”
沈怀南一拍脑袋:“河图派那个墨家?”
墨无鸢转头,目光落在沈怀南脸上。沈怀南连忙摆手。“别误会,我就是好奇——墨家的剑,听说很厉害。”他看着墨无鸢腰间的剑,“能看看吗?”见墨无鸢没有反应,沈怀南笑道:“不给看也行。说说总可以吧?”他自顾自说起来。“墨家的剑,我听人说过。十大名剑里,有两把是墨家铸的。一把是幽萤,一把是烛照。”他看看墨无鸢,“你这一把,是哪把?”
墨无鸢仍是不作答。顾安抬眼看她。过了一会儿,墨无鸢把手按在剑柄上,取下剑,递到沈怀南面前。沈怀南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捧在手里端详了许久,手指抚摸剑身上刻的诗句,字字句句道:“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好剑。”他把剑还给墨无鸢。墨无鸢接过去,挂回腰间。
沈怀南望向顾安腰间铁笛,道:“顾大人的笛子上仿佛也有梅花。”
顾安仍在吃面,说道:“忘记介绍了,墨姑娘,这位是沈怀南——沈先生,不是个郎中。”
沈怀南听罢也笑了,摇摇头,对墨无鸢拱手道:“见过。”
墨无鸢也拱手,冷冷道:“见过。”
待顾安吃完面起身,两人跟在身后也站了起来。三人同行,一齐沿着官道往东北方走去。
沈怀南走在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叹了口气。“有意思,一个西域人,一个北戎人,却有江南的梅花。”
不知又走了多久,夜空中的月亮明晃晃照落三人肩头,脚步声却不停。
“顾大人。”沈怀南忽然开口。顾安扭头等着。沈怀南道:“你在北朝待了那么久,那边的局势,现在怎么样?”迎着顾安的目光,他轻顿了片刻,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闲聊。”
顾安道:“你想知道什么?”
沈怀南道:“你们那个太子,稳了没有?”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道:“自然是稳的。”
沈怀南眼睛一亮:“哦。我记得你十七岁赐姓完颜,诏书乃太子完颜洪亲下,想来顾大人和王太傅皆是太子一脉。”
顾安轻瞥他一眼,淡淡道:“沈先生,你不要胡说。朝堂之中结党营私乃是重罪,最为人君所不能容。”
“北戎皇帝膝下血脉众多,可能继承皇位的也只有三个皇子。当初大皇子完颜厥倒台,剩下二皇子完颜裕众望所归,可偏偏登上太子之位的是三皇子完颜洪,个中缘由,沈某百思不得其解。”沈怀南笑着拱了拱手,“还请顾大人赐教。”
顾安神色一沉,也不停步:“北戎立贤不立长,不像中原朝廷,就因年长几岁,动不动扶个阿斗起来做太子。”
沈怀南笑道:“既然顾大人不愿说,那沈某就替你说了罢。废太子完颜厥善战,然心系龙荒,目鄙禹迹。二皇子倒是文武双全,可惜了他母家乃北戎大姓,六部之中纵横交错,不好掌握。倒是那三皇子完颜洪,解辫削衽,从衣冠之制,母家乃宫中一普通汉人女子,朝堂之中毫无根基,对于你师父王太傅而言,不可不谓是奇货可居。”
顾安道:“沈先生真乃经天纬地之才,怎的大晏朝廷之中未将沈先生奉作上宾?”
“顾大人,你就别笑我了。”沈怀南挠挠头,“大晏朝廷如今内忧外患,皇帝年迈,太子羸弱,二皇子阴狠,三皇子整天只知道泡在脂粉堆里。”
顾安道:“如今吴宇将军已死,如沈先生所说,我北戎三万大军投鞭断流,战事不打便已知胜负。”
沈怀南摇摇头:“非也非也。顾大人,你可知天子剑?”
顾安挑眉:“知也,不知。”
沈怀南道:“传闻天子剑乃上古利器……”
顾安打断道:“别说这些。”
沈怀南清了清嗓子:“天子剑确是一把神兵。乃河图派所铸。五十年前,墨家覆灭便是因为这把神兵,所塑之工匠尽数被杀,无一人生还。”听到“墨家”二字,墨无鸢也缓下了脚步。沈怀南看了她一眼,“墨姑娘,你来说罢。”墨无鸢不语。片刻,沈怀南道:“那还是我说罢。可能这小妮子知道的还没我知道得多。”
顾安道:“沈先生,你把天子剑说得神乎其乎,难道这兵器真能号令群雄?我看未必。”
沈怀南压低了声音:“顾大人,沈某并未欺你。听风阁阁主宁羽棠曾亲眼见过一回,至今都还在寻找天子剑。宁羽棠是谁?她乃是二皇子的姑姑。若是天子剑落入听风阁之手,怕是这南北战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顾安摇摇头:“一把剑而已。我倒不信这些。只是你方才说听风阁与二皇子的关系,这朝堂江湖的纠葛才真是错综复杂。”
沈怀南道:“说得是,说得是。就像你顾大人虽人在江湖,但战事一起,手中的笛子就得立马换成长刀,在这中原武林就算有再多纠葛,也得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
顾安笑了笑:“沈先生,你真的,很讨厌。”
沈怀南接着话头:“顾大人,我劝你办完事,还是少来咱们这边罢。免得到时候下不去手。”他瞥了一眼墨无鸢,笑道:“你这种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惦记。”
话音落下,顾安垂下眼眸,盯着自己在土路上的影子。所幸近几日都是晴天,路上干爽,不至于泥泞难行,弄脏了靴子。
又行了半刻钟,三人在路边找了块空地。顾安与沈怀南四处寻了些枯木,墨无鸢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火堆。沈怀南靠在树旁,很快就睡着了。顾安坐在火堆旁,盯着火焰中央。墨无鸢坐在另一边,也看着火。火苗被风吹动,照得二人脸上明明灭灭。谁也不说话。火堆噼啪响着。
过了很久,顾安抬起头,看见墨无鸢站起来,走到旁边空地上。她抽出腰间的剑,开始练。月光下,身影窈窕,剑光闪烁。墨无鸢练得很慢,一招一式,有些地方顿住了。顾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第三式,手腕再低一寸。”墨无鸢停下,并未转头,只是重新起式,练到第三式,手腕低了一寸。剑走得更顺了。
火堆噼啪响着。顾安听得墨无鸢低声道:“谢谢。”她笑了笑,没接话,将手伸到火堆前,火光将她的手映出血色。
第三日清晨,顾安从火堆边醒来,那堆柴火不知何时早已烧尽。她扭头看墨无鸢,墨无鸢靠在树边,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短剑。见顾安睁开眼睛,她将短剑收回腰间。顾安起身,走到树根边上,拍了拍沈怀南的脸:“沈先生,上路了。”
沈怀南从梦中惊醒,连忙环视四周一圈,最后才将目光落到顾安脸上。他揉了揉眼睛:“你们俩,昨天晚上干嘛了?我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练剑。”
顾安笑道:“梦里梦见的。”
三人行了数日,终于到了鄂州城外。鄂州乃大晏咽喉,向来兵甲遍地,沿途陆续有官兵队伍手持长矛盾牌,整齐赶路。官兵服制皆是大晏铠甲,兜鍪帽,铁片铠甲,将这些少壮男儿整备得严严实实。顾安不露声色,细细观察——战袍垂膝,少有褶皱,绑腿严实,铁刃精光闪亮。经过的百姓无不低头快行,生怕对上官兵。
“吴宇已死,”沈怀南在顾安身畔低声说道,“怕是这天下又要不太平了。”
顾安未出声,与二人跟着前方百姓的步伐,快步向前。沈怀南边走边喃喃道:“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啊。”走着走着,眼见与一旁队伍擦身而过,他又开口:“你说吴将军之死,是不是王太傅的手笔?”
顾安心下一沉,瞥了沈怀南一眼。沈怀南继续说道:“你师父那个人……”顿了顿,“光是提起名字就叫人心凉。还是少提他罢。”
行至鄂州城外,重兵把守,十几名守卫将城门口人流截断,手持兵器一一排查行人。沈怀南与顾安同时停下脚步。顾安道:“咱们这样,怕是进不去城。”
三人绕到小道,寻无人处商量对策。沈怀南道:“我倒有个办法。咱们扮成一家人,混进去。”他看看顾安,又看看墨无鸢,“得有个扮男子。”
顾安道:“我来。”
沈怀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摇摇头:“你这身量,纤纤弱弱的,扮成个大户人家小姐还行,扮男子谁信?”
顾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我在军中多年,知道男人是怎样的。”
沈怀南一怔,手指停了。他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墨无鸢,忽然笑道:“那不如让墨姑娘来。墨姑娘身量高,扮男子更像些。”
墨无鸢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顾安没接话。她侧过身去,抬手从鬓角开始,将脸上那层假面慢慢揭了下来。沈怀南原本笑嘻嘻地等着,忽然便住了口。面前这张脸,和方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全然不同——肤白胜雪,眉黛远山,眸如点漆,唇不点而红,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整张脸愈发明丽。他愣了一愣,竟忘了说话。墨无鸢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顾安也不看他们,从怀中掏出另一张假面,对着地上浅浅水洼贴了上去。再抬头时,已然一名年轻男子。
她整了整衣领,往前走了两步。步子比方才沉了,落脚时脚尖不再先着地,整个人像是忽然换了骨架。
沈怀南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愣,低声嘀咕:“还真像。”
顾安回过头,脸上那副假面平平无奇,眉眼寻常。“走罢。”
沈怀南回过神来,恢复往日神色,笑道:“走,走。儿子,儿媳。”
顾安冷笑一声,往前一步,沈怀南又往后退了半步。忽听得墨无鸢轻笑了一声。两人抬眼一看,墨无鸢脸上仍是冷冷的。
三人走回城门口。官兵照例拦下盘查。沈怀南先走上前,点头哈腰:“官爷,我儿子儿媳,陪我去洛阳探亲。”官兵目光越过沈怀南,顾安拉起墨无鸢的手,也笑着回应。那官兵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你们俩,走近点。”顾安一把搂过墨无鸢肩膀。墨无鸢僵了僵。官兵又看了几眼,摆摆手:“走吧。”
进城后,三人走了一阵。顾安回头确定那官兵已看不见几人,松开了手。她与墨无鸢并肩走着,沈怀南走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笑得贱兮兮的。
“儿子,你媳妇走累了,你也不知道扶一把?”
顾安走得更快。沈怀南又道:“儿媳,我儿子不懂事,你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