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到破庙时,已是子时三刻。庙在城外三里,早已废弃多年。山门坍了半边,杂草齐膝,月光下只见一片断壁残垣。顾安在庙外站了一会儿,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吹过荒草,簌簌地响。
她跨进庙门。大殿里没有灯,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霜。一人坐在供桌边上,一条腿搭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怀南。
他仍是那身半旧青衫,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见了她,从供桌上跳下来,拱了拱手,道:“顾大人果然守信。”
顾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沈先生好眼力。”
沈怀南也笑了,道:“顾大人的笛子,上次在下便认出来了。玄铁所制。”
顾安看着他,笑意渐敛。“沈先生既然知道我是谁,我若在此杀了你,便没人知道我来过。”
沈怀南笑容不改,手指在供桌边缘敲了两下,道:“顾大人若是要杀我,方才在巷子里便动手了,不必等到今日。”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怀南迎着月光,缓缓道:“顾安,北戎太子太傅关门弟子,十三岁入军中,十四岁任谋克,十五岁任猛安——”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顾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继续说下去:“十六岁赐国姓完颜,十八岁领左卫将军衔。”
顾安没有接话。
沈怀南又道:“如此仕途,闻所未闻。是王太傅的运作,还是顾大人的战功赫赫,亦或两者兼皆有?”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起来,笃,笃,一下一下的。
顾安忽然笑了。“沈先生说了这许多,”她说,“还没告诉我,约我来做什么。”
沈怀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顾安接过,凑到月光下看。纸上画的是府衙的地形,牢房的位置、守卫换班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道:“这些东西,从哪里得来的?”
沈怀南道:“在下在听风阁混过几年,这些事,总要知道一些。”
顾安道:“听风阁?”
沈怀南道:“江湖上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从听风阁出去的。在下不才,曾在那里做过几年事。”
顾安道:“做什么事?”
沈怀南笑了笑,手指在供桌边沿上敲了两下,道:“跑腿的。”
顾安看着他。“跑腿的能知道这么多?”
沈怀南道:“跑腿的才知道得多。大人物们说话,从不避着跑腿的。”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但手指停了。
顾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沈怀南的笑容敛了敛。沉默了一忽儿,才道:“因为问了不该问的事。”
顾安道:“什么事?”
沈怀南看着她,道:“关于一个女人的事。”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怀南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语,便道:“顾大人不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顾安道:“你说了,也未必是实话。”
沈怀南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摸了摸鼻子,道:“顾大人,你这话问的。”
“你北戎的官儿,到南晏来做甚?”
顾安道:“你是个大夫,看看热闹就行。”
沈怀南也不恼,从她手中取回那张纸,指着上面的标记,道:“府衙的守卫,白天二十人,夜里三十人。换班是在子时和午时,每次有一炷香的工夫,守卫只有平时的一半。牢房在最深处,要过三道门。周伯言被关在第三间,重犯,脚镣手铐都有。”
顾安听着,不说话。
沈怀南说完,把纸折好,递还给她。“三日之后,还是这里。事成,还请大人相助。”
顾安道:“你要我找的人,叫什么?”
沈怀南的手指在供桌边沿上停了。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搁在桌沿,一动不动。“云娘。扬州人,三年前在金陵失踪。吴宇将军生前见过她。后来……”他顿了顿,忽然抬头望了望破庙顶上的月亮,“后来就没了音信。”
顾安道:“她长什么模样?”
沈怀南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供桌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扬州瘦马出身。听说生得极美,一双眼睛会说话。三年前在金陵,是秦淮河上的红人。”
顾安道:“后来呢?”
沈怀南道:“后来跟了吴宇。吴宇死后,她就失踪了。”
顾安看着他,道:“你和她什么关系?”
沈怀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整了整衣领。月光照在他手上,那只手整完了衣领,又放回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一下一下的。
顾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语,便道:“听风阁消息这么灵通,怎么连一个人都找不到?”
沈怀南叹了口气,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年天下不太平,大晏朝堂上乱得很,北戎那边也在调兵。吴宇一死,边关无人镇守,北戎已经往大散关压过来三万精兵。听风阁再大,也架不住两边都在找同一个人。”
顾安道:“两边?哪两边?”
沈怀南看着她,道:“顾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顾安不答。
沈怀南道:“你们北戎在找天子剑,大晏也在找天子剑。云娘是最后一个见过吴宇的人,她嘴里的话,两边都想知道。”
顾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怀南等了片刻,见她仍是不语,便道:“顾大人不知道天子剑是什么?”
顾安仍是不语。
沈怀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自顾自说了下去:“天子剑,又叫轩辕剑,据说是上古黄帝所铸。剑身上刻日月星辰,剑柄上嵌山河社稷。得此剑者,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顿了顿,又道:“三百年前,前朝太祖皇帝便是持此剑起兵,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来前朝覆灭,此剑也失了踪影。有人说被叛军藏起来了,有人说沉入江底了,有人说被神仙收回去了。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
他看着顾安,道:“顾大人,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顾安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说了这许多,还没告诉我,找到云娘之后,我要问她什么。”
沈怀南的手指停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搓了几下,才道:“问她,还记不记得扬州城外那座桥。”
顾安看着他。沈怀南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的手还攥着衣角,忘了松开。
过了片刻,顾安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回过头来。
“沈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就不怕我杀了你?”
沈怀南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歪了一下,便收了回去。“顾大人,沈某非军中人士,杀了我,不废您的功夫?”
顾安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你们听风阁,真的有点讨厌。”
沈怀南也笑了,手指在供桌上敲了两下,道:“江湖上讨厌听风阁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顾大人肯说一句‘有点讨厌’,已经很给面子了。”
顾安道:“还有一件事。”
沈怀南道:“顾大人请说。”
顾安道:“你也讨厌。”
沈怀南怔住了。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敲下去。
然后他哈哈大笑。半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顾安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破庙。
沈怀南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断墙后。月光下,荒草摇曳,簌簌地响。
他站了很久。笑声早收了,脸上的笑意也没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又在搓衣角了。他停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敲,笃,笃,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扬州城外那座桥……”他喃喃道,“你还记得吗。”
月光照着破庙,照着他一个人坐在供桌边上,照着那只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的手。
从破庙回来,顾安一夜没睡。沈怀南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云娘、天子剑、周伯言,还有那句“扬州城外那座桥”。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来,日头已高。她推开窗,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眼睛有些疼。街上人声渐起,卖馄饨的敲着竹板,卖菜的挑着担子,小孩在巷口追着跑。市井喧哗,和昨夜破庙里的气氛恍如隔世。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到得山门前,还是那日那个年轻弟子。顾安道:“李姑娘在么?烦请通报一声,就说阿冉来了。”那弟子道:“李师姐在后山。姑娘自己去吧,后山的路可认得?”顾安点了点头。
她绕过山门,穿过几进院子,沿着那日李沅蘅带她走过的路往山上走去。竹林,松林,碎石小路。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忽听得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风吹过松林,泉水滴落石上,都似比它响些。顾安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她摸了摸腰间的笛子,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大石上,李沅蘅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放着一张琴。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琴上,明明灭灭的。顾安没有出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听着。琴声不断,仍是那首曲子,慢慢地流着。
顾安不懂琴,但听着听着,心里忽然静了下来。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像是不急着说完。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笛子。
一曲终了,李沅蘅没有回头。
“站了多久了?”
顾安怔了怔,道:“有一会儿了。”
李沅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琴身。擦得很慢,从琴头擦到琴尾,一下一下。日光照在她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在琴上缓缓移动。
顾安望着她的手,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擦完了,李沅蘅把帕子收起来。仍是没有回头。
“你来做什么?”
顾安道:“有事想请你帮忙。”
李沅蘅没有说话。顾安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沅蘅忽然抬起手,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极轻,像是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又弹了起来。还是那首曲子,只是比先前慢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顾安听着,忽然从腰间取下笛子。拿在手里,却不吹。
李沅蘅又弹了几个音。顾安把笛子凑到唇边。笛声响起,轻轻地跟了上去。
笛声响起的那一刻,李沅蘅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分。每一个音落下,都像在等什么。
松针坠地的声响里,笛孔漏出的音与琴弦颤动的尾韵缠在一处,缓缓浮过日影。那光移上她指尖时停了一停,又悄悄攀去肩头,她竟浑然不觉。
李沅蘅望着面前的松树,一眼也没向身后瞧去。顾安站在她身后,也没有看她。
一曲终了,琴声先止。笛声也跟着停了。
松林里静静的,只听得风吹过树梢,松针簌簌地响。
李沅蘅坐在石上,望着远处的山。山间云雾缭绕。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青云剑派的雪。有个师妹站在雪地里,脸比雪还白。她想伸手去拂她肩上的雪,没有伸。
那雪今日又落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沅蘅站起身来,把琴收好,背在身上。
“走吧。”
顾安跟上她,走了几步,忽然道:“你刚才那首曲子,叫什么?”
李沅蘅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没有名字。”
“自己写的?”
“嗯。”
顾安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开口:“你刚才的笛子,是谁教的?”
顾安愣了一下:“没人教。小时候听我爹吹,跟着学的。”
“你爹?”
“嗯。他喜欢吹笛子。我娘坐在旁边听。”顾安顿了顿,“听着听着就笑了。”
李沅蘅没说话。走了一阵,忽然道:“那很好。”
顾安看着她。李沅蘅没看她,只是望着前路。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脚步沙沙地响着,谁也不言语。日光从叶隙漏下来,在两人肩上缓缓地移,移着移着,就把影子拉长了。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忽然道:“昨晚在屋顶上,你蹲了多久?”
顾安笑道:“没多久。李姑娘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李沅蘅没答,只道:“你的轻功很好。”顿了顿,又道:“好得不像中原的路子。”
顾安看了她一眼,笑道:“李姑娘这话问的。”
李沅蘅不再问,只望着前路。
山风过处,松针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李沅蘅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山雾弥漫。
“看什么?”顾安问。
李沅蘅收回目光,道:“没什么。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道:“那枚铜钱,还在吗?”
顾安伸手摸了摸怀里,笑道:“在呢。怎么,想要回去?”
李沅蘅摇摇头:“给了你就是你的。就是……”她顿了顿,“好好收着。”
顾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沅蘅没答,只是望着前路。顾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便也不问了。她把那铜钱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会的。”她说。
两人都不说话,走了一阵。云海里浮着几座青峰,远远的,像定在那里已过了千百个年头。日光从高处落下来,松针的影子在地上晃着,一晃一晃,与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
顾安忽道:“李姑娘为何要救周伯言?”
李沅蘅道:“他是衡山旧人。”
顾安等她往下说。
李沅蘅道:“师父说过,衡山的人,走多远都是衡山的人。他在外犯了事,是他的过。朝廷要杀他,那是朝廷的法。”
顾安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们衡山派,倒是有情有义。”
李沅蘅道:“我来衡山的第一年,是他教我认的字。”顾安微微一怔。李沅蘅望着前路,又道:“那时候我才七岁,父母都没了。他蹲下来,在泥地上写我的名字,一笔一画,教了我一下午。”顿了顿。“后来他犯了事,走了。走之前,还托人给我带了一本字帖。”
顾安道:“就为这个?”
李沅蘅点点头,望着前路,道:“够了。”
走了一阵,忽然道:“从来没人这样问过我。”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叫了两声,又停了。山间的雾气渐渐漫上来,淡淡的,笼着远处的峰峦。
李沅蘅忽道:“他是你什么人?”
顾安看了她一眼,笑道:“李姑娘昨晚不是看见了么。”
李沅蘅点点头。“看见了。那玉佩,是信物吧?”
顾安没作声。李沅蘅只望着她。远远的一声雁唳,划过空山,又归于岑寂。
过了一会儿,李沅蘅道:“救他,还是杀他?”
顾安仍是不语。李沅蘅忽然停下脚步。顾安也停了。两人面对面站着。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李沅蘅脸上,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若是救,”李沅蘅道,“我帮你。”顿了顿。“若是杀……”她看着顾安,“那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了。”
顾安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要是说救呢?”
李沅蘅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走吧。”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边的树上结着红红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在日头下泛着光。顾安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李沅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柿子。”她看了顾安一眼。顾安道:“没有。”李沅蘅没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风过耳,只听得松涛阵阵。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脚步声沙沙的。
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开口:“昨晚那个人。”顾安脚步顿了顿。李沅蘅没看她,只是望着前路。“他家里有老娘,有媳妇,孩子才三岁。”
顾安转动铁笛,一下一下,才开口:“我听见了。”
李沅蘅转过头,看着她。顾安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你还杀?”
“他摸刀了。”
李沅蘅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