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风摆了摆手,道:“不是不让你喝。只是你也太贪杯了些。醉酒伤身,自己当心便是。”
“是。”李沅蘅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李松风独坐原处,望着窗外夜色,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墨家,北戎军中,衡山旧人……”他喃喃道,“石湾镇这潭水,倒是越来越浑了。”
夜里,顾安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薄薄的,像霜。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边那支铁笛搁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她没有去碰。
忽然坐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凉,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远处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屋脊上,一动不动,正望着她这个方向。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月光照在剑鞘上,泛着冷冷的光。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那人影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身,往屋脊另一面走去。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像走在平地上。走到屋脊尽头,身形一矮,便不见了。不是翻下去,是消失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顾安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月光照着层层叠叠的屋瓦,照着空空荡荡的屋脊,照着她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衡山。
她关上窗,躺回去。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枕边那支铁笛上。玄铁在月色里泛着幽幽的乌光,像那只短剑的剑鞘。
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铁笛搁在枕边,伸手就能够到。
顾安往府衙那边踱过去。时辰还早,街上行人不多。到得府衙门前,脚下略略一缓,眼光在那围墙上打了个转——墙高两丈有余,青砖到顶,墙头插着铁刺,日光下黑黝黝地瞧得真切。门口四个守卫,腰里都挎着刀。她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头也没回。
街角有个馄饨摊子,她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掀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舀一勺汤浇在碗里,馄饨便端了上来。顾安低头吃着,眼睛却望着碗里热气出神。
吃了半碗,忽见一人从对面巷子里走了出来。青布衣裙,素银钗子,腰间悬剑。
李沅蘅。
顾安低下头,继续吃馄饨。碗里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李沅蘅走到府衙门前,向那守卫低声说了几句话。守卫摇头道:“不成。”李沅蘅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头道:“夜里凉,几位若是轮值,记得多穿些。”那守卫愣了一下,等她走远了,才对同伴嘀咕:“衡山派的李姑娘,人倒是和气。”
李沅蘅走过馄饨摊时,脚下微微一缓。
只是一缓。
跟着便去了,消失在人群里。
顾安抬起头来,望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拨开一片葱花。
馄饨已经凉了。
顾安结了账,起身往李沅蘅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极深,两边封火墙高耸,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光。巷中悄无声息,只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叫卖,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李沅蘅忽然停步。并不回头。
顾安也停了下来,离她七八步远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过了半晌,李沅蘅才开口道:“跟着我做什么?”声音极淡,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安笑了笑,道:“巧了,我也走这条路。”
李沅蘅没有说话。
顾安又道:“姑娘信么?”
李沅蘅不答。她转过身来,向顾安望了一眼。日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只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便收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七八步,忽又停住。
“你走路的时候,会回头。”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送入顾安耳中。顿了顿,又道:“跟着你的人,也回头。”
顾安一怔。
待要再说什么,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顾安没有走。
她仍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巷子里静静的,日影从墙头一寸一寸移过去,落在她脚边,又移开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出现一个人影。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那人走进巷子,在离顾安三丈外站定。
顾安嘴角微微一勾,道:“跟了一路了,累不累?”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安从墙上直起身来,慢慢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昨夜在屋顶上的,也是你吧?”
那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顾安笑道:“猜对了。”话音刚落,铁笛已刺了出去。
那人侧身一让,短剑出鞘,直削顾安手腕。两人在这窄巷里斗了起来。拆得三招,又拆五招,顾安心下已有了数——这人的武功路数,不似中原门派,倒有几分西域的古怪味道。她故意放慢招式,想瞧个清楚。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短剑更快了几分。顾安侧身避过,笑道:“急了?”话音未落,左手忽地探出,在那人腕上一搭一带——短剑已到了她手里。
那人一怔。
顾安退后两步,将那柄短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瞧。剑身乌黑发亮,上面刻着繁复纹路,密密层层,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墨家的东西?”
那人脸色一变。
顾安将剑掷还,笑道:“拿好了。下回出门,别跟那么近。”
那人接过剑,冷冷瞧了她一眼,翻身上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堵墙。墙上的瓦片还在微微晃动。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去。
是夜,月明星稀。
顾安换了夜行衣,从窗户翻出,上了屋顶。瓦片在脚下轻轻一响,她伏低身子,沿着屋脊一路往北,朝府衙方向摸去。夜风很凉,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她压了压衣角,继续前行。
快到府衙后墙时,忽见前面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黑衣,夜行衣,正朝府衙方向张望。顾安的手按上了腰间铁笛。
那人回过头来。月光下,那张脸清冷如霜。不是李沅蘅是谁。
两人隔着几丈远,对视了一眼。皆是伏在墙边,一动不动。
过得片刻,李沅蘅招了招手。顾安矮身蹿到她身侧,伏了下来,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沅蘅望着府衙那边,并不看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得远了,听不真切。过得片刻,才道:“路过。”顿了顿,“想必姑娘也是。”
顾安笑了一声。李沅蘅侧头瞥了她一眼,脸上也泛起笑意。
两人伏在屋顶上,望着府衙后院。月光下,院子里不见人影,只听得远处回廊上有脚步声,两行守卫提着灯笼,沿着回廊慢慢地走,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夜里的流萤。顾安默数着,那灯笼来来回回,已走了七趟。
两人都不说话。月光下但见瓦上凝霜,院中寂静,只有远处更夫敲着梆子,一声声传来。
顾安趴得久了,手脚发僵,干脆坐起身来,拍了拍瓦上的霜,道:“这破屋顶,硌得慌。”手指卷着发丝玩弄,碎发便倾泻下来。她侧过头去,却见李沅蘅仍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府衙那边。
李沅蘅忽然低声道:“你这样,不怕被人瞧见?”
顾安道:“趴着累了。”
李沅蘅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根月白色的发绳,递到顾安面前,道:“用这个罢。”
顾安接过,背过手去,三两下便将头发扎了回去。李沅蘅看着她的手,嘴角微微一动,道:“你扎头发的本事,比挑锅差远了。”
顾安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根发绳。
忽然觉着有人在看她。她侧过头去。李沅蘅已经望着府衙了。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垂下。顾安看了一会儿,正要移开目光,忽见李沅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动。然后她仍是望着府衙那边,什么都没说。顾安怔了一下。又盯着府衙门口侍卫腰上的短刀。
便在这时,李沅蘅忽然低声道:“换班了。”
顾安朝府衙望去,果然见守卫们正在交接。趁这空隙,两人同时动了。顾安翻墙进去,李沅蘅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绕过一进院子,来到牢房所在的第三进。
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两个巡逻的官兵。那两人也愣住了——深更半夜,院子里突然冒出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张嘴要喊。
顾安动了。她没有用笛子,一步跨出,一掌切在那人喉间。那人眼睛一突,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了下去。另一个官兵这才反应过来,手刚摸到刀柄——顾安的拳头已到他面门前。只差一寸,停了。那人僵住,浑身发抖。顾安神色如常。
“别出声。”她低声道。
那人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顾安收回手。那人没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奶奶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媳妇,孩子才三岁……”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顾安低头看着他,神色不定。李沅蘅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那人见顾安不动,以为有活路,膝行两步上前,左手去抓顾安的衣角,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求您了,我保证不出声,保证——”
顾安瞥见他右手一动。掌已劈下。那人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还带着哀求的神色。顾安收回手,看了他一眼。那人腰间,一把短刀刚抽出半截。
“叫你别出声。”她道。
然后她跨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李沅蘅仍站在原地,低头瞧着地上的尸首。月光落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顾安等了一会儿。李沅蘅抬起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沅蘅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尸首,抬脚跨过。
第三间牢房处,火光隐隐透出。两人闪身进去。牢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两人摸过去,只见一人被锁在牢房里,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上穿着灰色的囚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周伯言。
顾安走到牢房门口,望着里面的人,手心里忽然沁出了汗。
周伯言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顾安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枚玉佩,用红绳系着。
周伯言的脸色变了。他慢慢从怀里也掏出一样东西。另半枚玉佩,同样用红绳系着。两半合在一处,严丝合缝。
周伯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是……”
顾安点了点头。
周伯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大喊:“有人劫狱!”脚步声杂沓而来,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照进来,晃得人眼花。慌乱中听得周伯言低声说道:“这半枚,你收好。另半枚……等以后。”
顾安和李沅蘅对视一眼。
“走。”李沅蘅道。
两人冲出去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人。十几个守卫举着火把,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着,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顾安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带了多少人?”
李沅蘅没有说话。
顾安侧头看去。李沅蘅慢慢地抽出了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剑尖微微向下,指着地面。她的脸很静,瞧不出任何表情。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道:“好,那就一起热闹罢。”
两人背靠背站着,望着周围的守卫。
守卫们没有动。为首那个捕头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她们。
“拿下。”
话音未落,一人从院墙上跳了下来。黑衣,黑布蒙面,腰间悬着短剑。
顾安一眼认出——巷子里交过手的那人。
那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个捕头,一剑刺去。捕头大惊,连忙后退。守卫们围了上来。那人挡开几个人,回头看了顾安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她转过身去,又挡住三个人的刀。
顾安心里一凛,抓住李沅蘅的手腕就往外冲。两人翻墙出去,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喊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跑出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顾安弯着腰,大口喘气。李沅蘅站在她旁边,呼吸也有些不稳。
过了好一会儿,顾安才直起身来,道:“那个人……”
李沅蘅看着她。
“你认识?”
李沅蘅摇了摇头。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道:“巷子里交过手,墨家的人。许也是个看热闹的。”
李沅蘅没有说话。月光照进巷子,在地上落下一道白。夜风吹过,凉意透衣。
李沅蘅转过身去。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下次别一个人来。”
顾安愣了一下,待要说什么,月光下李沅蘅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走得很快,像怕被追上。
顾安立在原地,半天没动。忽然发现地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铜钱。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来。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铜钱在指尖转了几圈。月光下,那道白像霜一样铺在青石板路上。
顾安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了。她推开房门,点了灯,正要解下夜行衣,忽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拿起纸条,凑到灯下。
纸上只有八个字:明晚子时,城外破庙。没有落款。
顾安看了半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纸灰飘落,像夜里的雪。
她推开窗,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很好,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衡山。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她望着那道白,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