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一,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散漫,垂眸理了理袖口褶皱,语气沉了几分:
“洛师妹,你可得让凌七约束好底下的人。咱大人这独一份的体面,全在于长公主兜得住、皇家护得全,换做旁人,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既是敲打,也是周全。
龙鳞卫上下皆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人,见了统领这般破天荒的际遇,难免有人心生动摇,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洛霜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最后一丝波澜尽数压下。
她重重点头应下:“行,我明白。”
影十一见她应得干脆,便不再多言,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疏淡从容:“我还有事要忙,你俩自便。”
话音落下,他也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院外暗卫值守的方向走去。
温旭望着影十一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身旁的洛霜:“总算是……彻底踏实了。我这颗心从方才提到嗓子眼,到现在才算落回原处,这辈子都没这么心惊肉跳过。
洛霜没接话,只是再度望向主院的方向,风拂过院中的花枝,带来几分细碎的声响。
她沉默片刻,嘴角竟极淡地勾了一下,眼底的复杂尽数化作释然。
管他什么铁律规矩,什么朝堂权谋,左右是这位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护着她看中的人,连带着整个龙鳞卫,都得了个最稳妥的归宿。
这般破天荒的际遇,也确实如她所言,是砚辞修了八辈子,才换来的好运气。
温旭定了定神,见洛霜依旧望着主院方向出神,带着几分试探开口:“师姐,你不忙吗?老统领那边,不需早些回去复命?”
洛霜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剑的剑柄,听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不忙。我找处清净的院落,住上些时日。”
温旭猛地一怔,抬眼对上她看似平静的眉眼,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一张清秀的脸上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在心底疯狂腹诽:住些时日?确定不是专程留下来,盯着统领和长公主的热闹看?
平日里最是恪守规矩、见不得半点违逆铁律之事的人,如今得知了全盘内情,不赶着回去看着老统领,反倒要留下来小住,要说没有看热闹的心思,他第一个不信。
只是这番心里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面说出来。
洛霜何等敏锐,只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藏不住的揣测,眉梢微微一挑,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
“别胡思乱想,守好你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温旭连忙躬身应是,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直起身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有长公主和陛下兜底,他们这些底下人,只管安分守己便是。
至于这洛城别苑里即将发生的热闹……他还是少看少问,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回廊转角的海棠花瓣被风卷着,轻轻落在亭角的流苏上,四下里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连院外值守的暗卫都屏气凝神,不敢惊扰半分。
方才廊下的热闹与惊涛骇浪,仿佛都被这一方小院隔绝在外,只剩眼前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案上摆着新摘的岭南荔枝,汁水饱满,莹白如玉,砚辞正垂着眼,指尖细致地剥去薄红的果壳。
姜悦璃懒懒靠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她看着砚辞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不停,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
“本宫那会儿,是怎么落水的?”
砚辞剥荔枝的动作微微一顿,快得让人难以察觉。
他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盛着满溢的温柔,将剥好的荔枝轻轻递到她唇边:“殿下当真忘了?”
姜悦璃张口含住果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她却微微蹙了蹙眉,眼神晃了晃,心底暗自泛起嘀咕。
哪里是忘了,分明是关于这具身体从前的骄纵日常、宫廷琐事,都是上一世临死前捕捉到的零星记忆碎片。
三月前那场落水,她怎么可能知道是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