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入殿时,拓跋焘已经靠在榻上,外袍解了,发也散着,案上仍堆着名册与奏报。灯火烧得太久,灯油都堆满了。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过来。”
那颜走过去。
“陛下还不睡?”
“睡不着。”
“那召臣妾来做什么?”
拓跋焘终于抬眼看她。
那颜话一出口便知道问得多余。
果然,他只是向榻内侧挪了半寸,拍了拍身边。
“躺下。”
那颜看了他片刻。
行吧。
她也懒得再问。
宫人退下后,殿中只剩他们二人。拓跋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把她拉进怀里,只是等她躺下,便侧身靠过来,一条手臂压在她腰上,额头抵在她肩后。
这个姿势许多年了。
最初是占有,是宣告,是征服者把俘虏困在臂弯里。后来慢慢变成习惯。再后来,连拓跋焘自己也许都不肯承认,他这样抱着她时,腰背那点旧伤会舒服些,心里那股火也会慢慢降下去。
那颜被他压得动不了,望着帐顶,心里只剩一句:
她这是来给皇帝当枕头了。
过了许久,拓跋焘忽然道:“崔氏又收了一批。”
那颜道:“有崔家女眷求到了宫门前。”
拓跋焘抬眼。
“求你?”
“求不到陛下面前,便只能求臣妾。她们说家中男丁被收,女眷也不得出入,想求一条活路。”
“你见了?”
“没有。”
拓跋焘看着她。
那颜道:“此案在前朝,臣妾不该见。只是人既到了宫门,底下人总要来回本宫一声。”
拓跋焘低低笑了一声。
“皇后倒知道分寸。”
“这几日不知道分寸的人,死得够多了。”
这话说得轻,却并不软。
拓跋焘手臂仍压在她腰上,过了片刻,忽然道:“你觉得朕杀重了?”
那颜没有立刻答。
这便是她为什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的地方。旁人若答“陛下圣明”,太虚;答“杀重了”,找死;答“不知前朝事”,又像一截木头。
她想了想,道:“臣妾觉得,陛下不是只在杀崔浩。”
拓跋焘没有动。
“那朕在杀什么?”
“杀一个以为能替陛下讲清楚陛下的人。”
拓跋焘呼吸沉了些。
“皇后倒会替朕讲道理。”
“陛下召臣妾来,不就是因为旁人讲不好么。”
这话有些越界,但只有她能这样说。
拓跋焘没有怒,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些。
“朕这几日不想听蠢话。”
“那陛下少召蠢人。”
“所以召你。”
那颜闭了闭眼。
他在夸她,但她高兴不起来。
可她还是抬手,覆在他压着自己腰前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陛下睡吧。”
拓跋焘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沉下去。
那颜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听着殿外更漏声,想着妙音,想着晋王,想着崔浩,也想着白日里永安殿前宗爱那个疲惫得像刚从火里退出来的眼神。
别人都能远些。
她不能。
拓跋焘待她确实比旁人好。
可这份好,不是让她离火远些,而是让她有资格站在火边,替他守一夜。
天快亮时,拓跋焘醒了。
他醒得很快,像睡意只是短暂盖在他身上的一层灰,一有动静便全散了。他松开压在那颜腰上的手,坐起身,声音还有些哑。
“宗爱。”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
“奴在。”
“传旨。”
宗爱躬身入内,不敢抬头。
那颜也坐起身,拢了拢衣襟。
拓跋焘没有看她,只道:“明日起,让拓跋余来永安殿外候着。”
那颜手指微微一僵。
拓跋焘继续道:“朕看奏时,他在外头听。若召,便入;不召,便候着。先听,不许多言。”
宗爱垂首道:“是。”
那颜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自己此时若还说“他年纪尚小”,便是忤逆。若说“陛下圣明”,又太像一个不关心他的皇后。若沉默太久,拓跋焘也会看见她心里那一点不愿。
于是她只垂眼道:“臣妾会让人替六皇子备好衣冠,教他殿前礼数。”
拓跋焘这才看她一眼。
“嗯。”
只是一个字。
可那颜听得出来,他听懂了她的分寸。
她没有拦,也没有露出过分的疼。她把一个母亲的心,重新压回了嫡母该有的位置。
从永安殿回到中宫时,天已经亮了。
那颜一夜没有睡好,身上还带着永安殿那点沉闷的炭火气。刚进殿,便看见阿兰和乌朵都在。
乌朵坐在一旁,面前放着一只小盏。见她回来,立刻起身。
“姐姐回来了。”
那颜看她一眼。
“你们怎么都在?”
乌朵将那只盏推到她面前。
“等你啊。姐姐天天往那没人愿意去的御前凑,谁心疼姐姐?来,把这碗参汤喝了。”
那颜垂眼看着那盏汤,多少有些感动。
“大早上居然有参汤?”
乌朵理直气壮。
“昨夜剩下的,早上煨了一下。”
那颜瞪大眼睛,一时语塞。
阿兰在旁边轻声道:“平城夜里冷,放一晚不碍事的。”
那颜抬眼看着二人。
“你们真是亲妹妹。”
乌朵催她:“快喝,补气。过一会儿六宫嫔妃又要来请安了。”
那颜接过来,闻了闻。
还好,没有坏。
她喝了一口,温度倒正好。也许是重新煨过,参味更重了些,甜味却淡,倒不难入口。
乌朵看她喝下去,才松了口气。
“陛下又折腾你了?”
阿兰轻轻看她。
那颜将汤匙放下。
“没有。”
乌朵冷笑:“那你一夜没回来,是去永安殿赏月?”
那颜道:“我给陛下当了一夜枕头。”
殿中静了一瞬。阿兰和乌朵对视一眼,不只是该憋笑还是放肆笑出来。
半晌,乌朵终于道:“佛狸哪儿来的好福气。”
那颜瞪了她一眼。
“佛狸也是你能乱叫的?”
“是是是。”乌朵道。
阿兰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点笑意很轻,像在绷紧了许多日的宫室里,终于透进一点活气。
那颜也笑了笑。
只是笑意很快便淡下去。
她还要见六宫嫔妃。
还要让人去备拓跋余明日入永安殿外候见的衣冠。还要处理崔氏女眷求到宫门前的事。还要在皇长孙朔日问安前,先把中宫的脸色调得平稳些。
喝完那盏隔夜又煨热的参汤,她才觉得自己终于从永安殿那团火边退回来一点。
只是一点。
晨间请安时,冯雪宁照例带着冯明徽。
小姑娘刚入宫时不过五六岁,如今也有七八岁了,个子长高了些,眉眼仍白净清亮。她有时留在殿外,有时那颜也让冯雪宁带进来瞧瞧。孩子年纪不大,却已经知道进退,见了皇后行礼也规矩,只是眼睛灵,什么都想看,又不敢多看。
那颜看见她,便知道时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许多事发生得太密,人总觉得不过昨日。可孩子长得最快,不问宫中死了谁,也不管前朝谁被赐死。她一年高过一年,衣袖短了便要重裁,声音也一日比一日清楚。
冯雪宁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冯明徽也跟着拜下去。
“明徽给皇后娘娘请安。”
那颜让人扶她起来。
“近来读什么书?”
冯明徽看了冯雪宁一眼。
冯雪宁道:“娘娘问你,你自己答。”
冯明徽道:“在读《孝经》,还有一点《论语》。”
那颜点了点头。
“字写得如何?”
冯明徽小声道:“比从前好。”
冯雪宁在旁边道:“好是好些,就是心不定。写两个字便要抬头看窗外有没有鸟。”
冯明徽耳根微红。
乌朵坐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那颜看她一眼,乌朵立刻端起茶,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正说着,外头女官入内禀道:“皇后娘娘,皇长孙来问安了。”
每月朔日,东宫诸子照例入中宫问安。
这规矩并不算旧,还是拓跋濬七岁以后,那颜亲自定下的。皇孙既渐长,便每月朔日入中宫一次,由皇后问读书、骑射、起居,再赐食遣还。
礼不重,却足够让人知道:东宫子嗣,也在中宫眼中。
那颜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拓跋濬入殿。
他年纪尚小,却已经很懂礼数。进殿后先向那颜行礼,声音清亮。
“孙儿拜见皇后娘娘。”
那颜让人扶他起来,问了几句读书与骑射,又让人赐了点心。拓跋濬一一答了,话不多,却不怯场。眉眼里已有几分东宫养出来的端正。
他接过点心时,目光忽然落到一旁的冯明徽身上。
冯明徽也正看他。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是皇长孙,一个是昭仪侄女,平日一个在东宫,一个随冯雪宁出入中宫,竟从未正经见过。
拓跋濬看了看她,又看向那颜。
“皇后娘娘,孙儿怎么没见过这个妹妹?”
冯明徽立刻道:“我不是妹妹。”
拓跋濬一怔。
冯明徽又补了一句:“我是冯昭仪的侄女。”
殿中静了一瞬。
冯雪宁低头忍笑。
乌朵端着茶,肩膀轻轻一动。
阿兰也垂下眼,唇边带了一点笑。
拓跋濬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脸微微红了一下,却仍很认真地向冯明徽拱了拱手。
“是我失礼。”
冯明徽看着他,想了想,也回了一礼。
“我也没生气。”
那颜坐在上首,看着这两个孩子。
外头的风仍冷,永安殿那边的火也还没有熄。前朝的血、后宫的惊、皇帝的怒、太子的沉默、拓跋余明日将要去永安殿外候着——这些都还压在这座宫城里。
可这一刻,两个孩子只是站在中宫殿内,认真地互相行礼。
孩子们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哪一场火照亮,又会被哪一部史书写进同一页里。
她垂眼,端起茶盏。
“既见过了,便都坐吧。”
拓跋濬与冯明徽各自应是。
殿中那一点笑意还没有散尽,像风雪里极小的一点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