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史案后,永安殿前冷清得厉害。
其实也不是从这一日才冷的。
先是妙音。
凉州来的昭仪,聪明,温顺,懂佛法,也懂后宫。她曾经在宫中行走得极其袅娜,香炉、经卷、供养、笑语,都像能把一座冷硬的宫城慢慢熏软。后来佛寺案起,她便成了那场火烧进后宫的第一个人。
再是晋王。
冬雷击中寝处,屋顶积雪压塌,父皇与皇后被困在断梁之下。晋王只是站在人群后,脸色惨白,半晌没有哭。也许是吓住了,也许是魂魄还没从雷声里回来。可在皇帝眼中,儿子没有资格只是被吓傻。
如今是崔浩。
清河崔氏,当朝司徒,灭佛之后权势与人望几乎到了顶处。他替皇帝写诏,替真君定法,替北魏讲天命与正统。可他把国史刻在石上,立于衢路,给平城人看,也给皇帝看见:原来臣子竟以为自己能替拓跋氏定来处。
于是石碑被砸,司徒赐死,姻族收系。
三件事之间,似乎并无一条明线。
后宫、皇子、司徒。
佛寺、冬雷、国史。
可宫中人都不是傻子。许多人未必说得出其中道理,却都看懂了一件事:陛下身边的位置,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烫手。
从前御前总有人等着见陛下。尚书、中书、黄门、军报使者、诸王府人,来来往往,衣冠与甲声混在一处,像整个朝廷的血都从这里流过。
如今仍有人来,却都站得远。
奏报递到阶下,便有人低着头等宗爱出来取;若非陛下亲召,谁也不愿多往殿门前迈一步。崔浩的国史碑才砸碎不久,司徒府的门还封着,崔氏姻亲一批批被收系。平城人连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哪一句旧闻、哪一个姓氏、哪一句“据说”,便也成了罪。
后宫那边也一样。
皇后已经训过诸嫔御。陛下近日心绪不好,无事不得往御前去;若奉召入侍,便少说话,少问事,侍奉毕即退。国史、崔浩、祖宗、天命,一个字都不许提。
这话说得很冷。
却没人觉得皇后危言耸听。
这几年,宫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于是永安殿前,真正常出现的,反倒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宗爱。
一个是皇后。
那颜在殿门口遇见宗爱时,手里端着一只小银盘。盘中不是正经饭食,而是些切成小块的乳酪、干果、蜜渍果子和几片薄饼。都是能随手取用的东西,不必摆案,不必传膳,拓跋焘看奏报时,若真肯吃一两口,也不会嫌麻烦。
宗爱捧着奏匣从阶下上来,见她在廊下,先躬身。
“娘娘。”
那颜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奏匣。
“又有急奏?”
宗爱低声道:“崔氏姻亲又收了一批。还有平城几家勋贵上书,请毁尽石文拓本。”
那颜垂眼。
“陛下今日用了什么?”
宗爱沉默一瞬。
“早膳只用了半盏热饮。”
那颜看了看手中的小银盘。
“那这个先送进去。”
宗爱没有接话。
两人都明白,这不是谁比谁得宠,也不是谁比谁胆大。只是旁人都退了,火前便只剩他们两个。
宗爱是陛下身边的近侍,不能不进去。
皇后是中宫,也不能不进去。
一个递奏报,一个送吃食;一个传陛下的怒,一个收后宫的惊。若说起来,倒像同在一处火炉边做事的人,彼此不亲近,却都知道对方手上也烫。
殿内忽然传来拓跋焘的声音。
“外头是谁?”
宗爱与那颜对视一眼。
宗爱低头道:“奴在。”
那颜道:“臣妾来送些吃食。”
殿内静了一瞬。
“都进来。”
宗爱眼睫轻轻一垂。
那颜也没有立刻动。
片刻后,宗爱侧身让开半步。
“娘娘先请。”
那颜淡淡道:“公公捧的是急奏,公公先。”
宗爱苦笑极轻,几乎看不出。
“娘娘这是要奴先死。”
那颜看他一眼。
“公公放心,本宫随后。”
这样的话,放在从前也许还有两分玩笑。如今说出来,谁也笑不出来。
永安殿里的火,是真能烧死人的。
后来几日,这样的事便越来越多。
有时是奏报,有时是名册,有时是药汤,有时是膳食。前朝的火一阵阵烧进后宫,后宫的惊惧又一层层压回皇后案前。宗爱来去御前,脸色总是低沉;那颜在中宫见人,话也比从前更少。
某日午后,宗爱亲自来寻她。
他入殿时,头垂得很低。
“娘娘。”
那颜正在看京中名册。崔氏姻亲被收系后,宫中有几家女眷也牵了进来。有人求到宫门前,说家中男丁被收,女眷不得出入,想求中宫给一条活路。那颜没有见,却不能不知道。
她抬眼。
“怎么了?”
宗爱道:“御膳退了两次。”
那颜没有立刻说话。
宗爱继续道:“第一回说腥,第二回说淡。御厨不敢再送。”
那颜合上名册。
“陛下今日还没正经用东西?”
“没有。”
那颜起身。
“去看看。”
永安殿的小厨房里,御厨已经跪了一地。
第一回端进去的是鹿肉热羹,怕腥,添了姜与胡椒。第二回换了清粥,又怕太寡,配了酱肉。结果一盏被退,一盏连动都没动。
那颜揭开食盒,闻了闻。
“这羹谁做的?”
御厨伏地道:“奴婢。”
“他这几日火气重,你还添胡椒?”
御厨立刻不敢说话。
她又看了看清粥。
“粥太稀。端进去像水,怪不得他说淡。”
那颜没有再让御厨重做,只命人取小米、羊骨清汤和一点切得极细的鹿肉。羊骨汤先撇尽浮油,鹿肉用酒略洗过,又以葱白压腥,不多放辛料。小米熬得稠而不黏,肉末最后才入,滚开便离火。
端起来时,热气很轻,不冲人。
她试了一口,才盖上盏。
“这个温着,不许滚烫。”
宫人忙应下。
那颜却没有立刻提着食盒去永安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方才在灶边站了这一会儿,衣上已经沾了一点油烟与汤气。味道不重,可若带到拓跋焘面前,平日也许无妨,今日却未必。
他这几日什么都嫌。
嫌羹腥,嫌粥淡,嫌奏报迟,嫌人说话不知轻重。
她不能让他在看见食盒之前,先闻见油烟。
那颜转身道:“备水。更衣。”
宗爱站在廊下,听见这一句,眼皮轻轻一动,却没有说话。
皇后要进永安殿送一盏粥,竟也要像赴一场朝会。
宫人手脚很快。
那颜净了手,重新梳过发,将方才沾了灶气的外衣换下。新换的是一件素净深色衣裳,不鲜亮,也不寡淡,袖口窄些,提食盒时不至于碍事。她没有多添香,只让人以温巾轻轻拭过发尾和指尖。
尚宫在旁边低声道:“娘娘,让宫人送去也可以。”
那颜看了她一眼。
“她们送进去,若陛下仍说不好吃,便是膳食不好。”
尚宫一时没懂。
那颜淡淡道:“我送进去,若陛下仍说不好吃,至少还能说两句话。”
尚宫沉默下来。
这便是差别。
旁人端进去的是一盏粥。
她端进去的,是皇后本人,是多年夫妻,是御前最不容易被迁怒的那点余地。
只是这点余地,也不是白来的。
那颜接过食盒时,又问宗爱:“陛下现在在看什么?”
宗爱立刻答:“方才在看崔氏姻亲收系的名册。看完后,摔了一卷奏报。眼下刚传了中书的人出去。”
那颜点了点头。
刚摔过奏报,刚传完人,怒气还在,但正好有个空隙。
再晚些,他若重新看案卷,便不好进了。
她提起食盒,往永安殿去。
殿门前,宗爱跟在半步之后,低声道:“娘娘。”
“嗯?”
“陛下若问是谁做的……”
那颜道:“就说御厨做的。”
宗爱微微一怔。
那颜看着殿门:“本宫不是去邀功的。”
宗爱低头:“奴明白。”
殿内传来拓跋焘的声音。
“谁在外头?”
宗爱伏身道:“回陛下,皇后娘娘来送膳。”
里面静了一息。
“进来。”
那颜提着食盒入殿。
拓跋焘坐在案后,脸色仍沉,案上摊着名册与奏报,旁边还有一卷被摔散的纸。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朕不饿。”
那颜将食盒放在案边。
“臣妾知道。”
拓跋焘终于抬眼看她。
“不饿还送?”
“不是让陛下充饥,是给陛下压一压胃里的火。”
拓跋焘盯着她。
“皇后如今连朕胃里有没有火都知道?”
那颜盛了半碗粥,放到他手边。
“陛下今日说话都带火气,胃里想来也不清净。”
宗爱垂着头,恨不得自己没有耳朵。
拓跋焘看着那碗粥,过了片刻,终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那颜便知道,这碗能留下。
殿外,御厨还跪在廊下等消息。
宗爱退出去时,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只低声道:“收了。”
御厨像死里逃生,伏地叩首。
宗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宫里人人都说皇后得陛下看重,真是好福气。
可这福气若给旁人,只怕没几个人接得住。
一碗粥而已。
从火候、腥淡、温度,到衣上的油烟味,再到进殿的那一息时机,错一处,便可能错到底。
旁人只看见皇后能进永安殿。
却不知道,她能进去之前,先要把这些都算清楚。
国史案这几日,拓跋焘也没有再召旁的嫔御入侍。
倒不是他忽然清心寡欲。只是人心烦到极处,连欲望也嫌麻烦。
后宫女子再怎么被皇后训过,进了永安殿,谁知道会不会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若一句话也不说,畏畏缩缩站在榻边,又像一截木头。太殷勤,他嫌烦;太害怕,他也嫌烦;想劝慰他,更是自寻死路。
于是夜深之后,永安殿传来的不是哪位御嫔,而是皇后。
那颜听见传召时,已经解了发。
她坐在镜前,看着宫人替她重新拢起外衣,心中只觉有些荒诞。
白日她才亲手做了粥送去御前,夜里又要过去。
旁人都说皇后得陛下看重。
这看重落到实处,便是别人不敢送饭,她送;别人不敢说话,她说;别人不敢近前,她近前;如今连他夜里睡不安稳,也要她去永安殿里给他压一压火气。
那颜垂眼,让宫人替她系好衣带。
“走吧。”
永安殿外,宗爱仍守着。
他见皇后来,低头行礼,神色里竟有一点见到同僚接班的疲惫。
“娘娘。”
那颜看了他一眼。
“陛下还没睡?”
宗爱低声道:“看了半夜案卷。方才说腰疼。”
腰疼。
说得倒轻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