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这些年,过得很冷。
不是天冷。
是人心冷。
妙音死后,宫里少了一缕河西香火;盖吴事后,关中旧伤未平;灭佛之诏烧过长安与平城,连后宫也被火星燎到;冬雷击寝处,晋王死于一句没有来得及哭出的悲;国史案后,崔浩赐死,石碑被砸,清河崔氏的体面碎在平城泥雪里。
北魏像一块被火烧过又被雪压住的铁,仍硬,却处处有裂响。
可江南不一样。
江南这些年,叫元嘉。
刘义隆在建康坐了许多年。那也是个十七岁即位的少年皇帝,与拓跋焘年岁相近,御极之日也相去不远。只是一个长在平城风雪、代北军帐和马蹄之中,一个长在江左士族、台城文书和江南仓廪之间。
到了不惑之年,两个少年天子都已经不再少年。
拓跋焘扫平赫连,取长安,灭北凉,压柔然,受箓称真君。刘义隆也在江南养出了元嘉之治,户口滋长,仓廪稍实,士人谈恢复,朝中议河南。
河南。
这两个字一入军报,拓跋焘便笑了一声。
那是黄河南岸那些旧读城垒,是洛阳、虎牢、滑台、碻磝,是刘裕北伐后曾落入南朝手中、后来又被魏军夺回的那片前沿。
刘义隆想取回来。
或者说,他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取回来了。
斥候文书一封封送入永安殿。淮泗舟师动,粮船北上,王玄谟在东,臧质在中,西路亦有调发。南朝若只是边将小扰,不会这样运粮,不会这样整军,更不会让几路风声同时传到淮北。
宗爱将军报呈上时,拓跋焘正站在舆图前。
他低头读完,神色倒没有国史案时那样怒。
他只是把舆图拉近了些。
指尖先落到悬瓠。又往北,点了滑台。再往西,扫过许昌、洛阳、弘农。
“刘义隆倒是会挑时候。”
殿中无人敢接话。
“朕这里盖吴未远,佛寺刚毁,崔浩的血还没干,平城人人缩着脖子走路。他便以为魏国有隙可乘。”
他抬头。
“好。”
“朕正嫌平城阴冷得很,他倒给朕送了一场猎。”
话说得轻狂。
可他的手指并没有离开舆图。
“悬瓠守兵多少?”
旁边将领立刻作答。
拓跋焘又问:“宋军粮船到哪了?王玄谟离滑台多远?臧质调的是步兵还是骑兵?汝南诸戍,哪处能守,哪处只是空架子?”
一连几问,殿中气氛便变了。
他藐视的是刘义隆的判断,不是刘宋的兵。
他说是打猎,问的却是粮道、舟师、戍城、马力与进退之路。
有人低声道:“陛下是要大举南征?”
拓跋焘看了他一眼。
“朕不是去打建康。”
他说得很平静。
“朕先去河南看看。”
顿了顿,他又道:“看看宋人的胆子,长到哪里了。”
诸将垂首应是。
拓跋焘的目光重新落到舆图上。
刘义隆。
那个人与他几乎同岁,也几乎同时成为皇帝。南朝人说他有元嘉之治,江南富庶,士民安乐,仓廪充实。拓跋焘并不轻看这种本事。一个皇帝能把国家养到敢北伐,本身便不是庸主。
可会养,不等于会打。
拓跋焘的指尖停在滑台一带。
“王玄谟。”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掂量轻重。
“刘义隆身边,如今竟只剩这些人了。”
“檀道济若在,不会这样调兵。”
有人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去。
拓跋焘没有理会。
“他知道河南不是一封诏书能取回来的,也知道滑台不是靠王玄谟喊几句旧境便能守住。”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刘义隆会算账。”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
诸将不敢问。
拓跋焘继续道:“他知道檀道济活着,南朝军中便有一个不全听台城文书的人。军中有人望,士卒记他的恩,边将服他的胆。这样的人,坐在江南皇帝眼里,自然碍眼。”
他抬手,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所以他杀了。”
那一指落在江北,不重,却像落在南朝军中旧日那道影子上。
他抬眼,语气里终于露出几分轻蔑。
“他自毁长城,现在倒想来取河南。”
这句话落下,诸将神色都有些变化。
长城。
这两个字从拓跋焘口中说出来,不像南朝士人笔下的比喻,而像真正横在北线的一道军阵。檀道济不是城墙,却比许多城墙有用;他死了,刘宋的城还在,粮还在,江南仓廪也还在,可那道最懂北人马蹄的防线已经不在了。
拓跋焘最后点了点悬瓠。
“传令。”
“调朕能即刻带走的骑兵。”
有人迟疑:“辎重与步卒……”
“后续再发。”
拓跋焘道:“朕先去。”
这话一出,殿中诸将便都明白了。
这不是倾国南下,不是要立刻越淮临江,更不是要同刘宋赌一场国运。他要带的,是他最熟悉的那种兵:进退如风,能数日之间把马蹄声压到敌人耳边。
当年统万城前,他也不是拖着所有辎重慢慢啃城。
三路大军摆开声势,他却能舍辎重,带骑兵先压上去。龙城也好,姑臧也好,长安也好,他这一生最熟的,从不是守着攻城木一寸寸磨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