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北市药铺照常开门。
伙计照常扫地、煎药、称药,把昨夜记下的几行话交给掌柜。掌柜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声张,只叫人把那张纸送到坊中。
坊中也没有立刻拿人。
这年头,抓几个夜里读经的沙门并不难。平城近来查禁佛门,若只是几卷经、几盏灯,当夜便可破门。可那只香粉匣太精巧,匣中金叶又太干净。凡事一旦牵涉贵人府第,便不能按寻常小案处置。
抓早了,抓到的不过几个沙门。
抓错了,便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于是那份记报转了一道,最后只批回一句:
“先看钱物从何处来。”
城西那处宅子,便暂时没人去动。
卖药人的妻子仍在门口晒药草。那几个凉州旧人仍旧白日散在街市,夜里从不同巷口进去。老沙门的咳疾也仍旧没有好,小沙弥隔一两日便要去北市取药。
只是从那日起,药铺对面的茶肆里,多了两个不怎么喝茶的人。
他们一坐便是半日,面前一盏冷茶,眼睛却总往街角看。永宁坊北边那处织户家外,也有挑柴的人走过三回;城西药宅后巷里,多了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每日收摊都比旁人晚些。
平城太大。
大到一盏灯亮久一点,本不该惊动谁。
可一旦有人开始盯那盏灯,它就很难再只是灯了。
第三日夜里,小沙弥抱着药包,绕了两条巷子,进了沮渠牧犍府的侧门。
他进去时,药包尚鼓。
出来时,药包瘪了,袖中却多了一小卷布。
跟着他的人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他们看见那小沙弥把布卷送回城西宅子。半个时辰后,有人从宅中出来,把空布卷扔到巷尾一处粪车旁。
布卷很快被人捡走。
里面没有什么惊人的东西。
两件旧冬衣,几片剪过的金叶,还有一张写着米、药、炭数目的小纸。字迹方正,是账房手。纸上没有“沮渠”二字,也没有任何可以直接入罪的话。
可办案的人看的是路,不是字。
东西从小沙弥手中入沮渠府,又从沮渠府出,最后回到城西宅子。这个来回,比纸上写什么更要紧。
又过几日,沮渠府里有仆役出门,将一只旧银壶送到南市一户胡商处。银壶换成钱,钱又分成三份:一份付了药铺赊账,一份送往永宁坊北边织户家,一份被一个穿粗布衣的妇人带走。
那妇人并不是王府中人。
她丈夫在内市供差,常替宫中诸处采买香料、面脂、药材。她拿到钱后,第二日便入了内市,傍晚出来时,手中多了几盒面脂、两包熏香,还有几味止咳的药。
这些东西太寻常了。
寻常到若不是前头已有城西宅子、香粉匣和沮渠府,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平城宫中,女人与母家旧人往来,本就不是奇事。冯氏有辽东冯氏,赫连氏也不是只剩中宫一人,六宫诸嫔背后各有父兄叔伯、旧部远亲。宫中赏出一盒面脂,替旧识带几包药,若件件都要追究,后宫便不成后宫,只能成牢狱。
有司原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一开始,没有人把昭仪宫中那些寻常物件写得太重。
只是一件东西若从宫门出,到内市,到妇人手中,再到沮渠府,最后拆成小包,流入城西夜聚的沙门手里,它便不再寻常。
面脂盒里可以放金叶。
熏香匣里可以藏短笺。
药包里可以夹经卷。
女人之间最寻常的人情,一旦过了王府,再入那处夜里亮灯的宅子,就有了另一种形状。
线织得密了,便成了网。
而网,在案牍里从来不是好字。
第一份详报写成时,还是极谨慎的口吻:
“城西凉州旧民夜聚,内有沙门诵经抄书。钱物往来,似与沮渠牧犍府相涉。另有宫中精巧器物流入其间,疑为昭仪宫旧赏。”
“似”“疑”二字用得很多。
这是办案人给自己留的余地。
可余地留得再多,也挡不住后头送来的第二件事。
沮渠牧犍府中那场小宴后的第三日,那个年轻门客将话递了出来。
一开始,也只是几句口供。
说降王近日多饮酒,席间怨望。说他提到赫连昌,说赫连昌尚魏公主,皇后为妹,最后仍不能免。又说自己不知会不会与赫连昌同下场。
记供的人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赫连昌这个名字,不轻。
平城人都知道,他不是普通死在偏院里的降王。他是赫连氏最后一截不肯折干净的刀,也是朝廷案牍中明明白白写过的谋反伏诛。
牧犍若只是怕死,原不算重罪。
可他偏偏拿自己和赫连昌相比。
一个降王,为什么要拿自己和谋反伏诛之人相比?
这句话一入案,城西那些灯便立刻有了另一层意思。
钱粮、宅子、沙门、经卷,原本只说明有人违禁奉佛;若再添上“赫连昌”三个字,便不只是佛了。
它开始像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