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怨望,向来是许多大案最喜欢的开头。
于是第二份案牍写得比第一份重了许多:
“沮渠牧犍以降王之身,私聚凉州沙门,散财供养;右昭仪妙音以内宫之宠,通外府钱物,接济禁中所禁之教。兄妹内外相应,旧人往来不绝。牧犍又酒后自比赫连昌,言辞怨望,心迹可疑。”
“似”字少了。
“疑”字还在。
可“心迹”二字一出现,案子便已经不只是钱物往来了。
案卷尚未送入宫中之前,城西那处宅子仍旧没有被查抄。
这不是宽纵。
只是有司还想看,网里究竟还有多少鱼。
又过了两夜,永宁坊北边那处织户家也亮了灯。灯下聚的人比城西少,只有六七个。有人带来一卷残经,有人带来两包炭,还有一个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香囊。
香囊里不是香。
是一张写着人名的小纸。
纸上没有官名,没有军号,没有兵器数目。只有谁家病了,谁家缺米,谁能暂住三日,谁须立刻离开平城。
若放在寻常人眼里,那不过是一张穷人互相救命的名单。
可在官府眼里,名单就是名单。
名单意味着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便有人能找。
有人能找,便有人能聚。
到这时,原先在坊间流动的几条细线,终于被收进同一张案卷里。
城西夜聚。
永宁坊换处。
沮渠府出钱赁宅。
昭仪宫旧赏流入。
凉州沙门、旧民、妇人、少年,分抄经卷,暗记名籍。
沮渠牧犍酒后自比赫连昌。
每一件单看,都未必足以杀人。
合在一起,便足够令人不安。
案卷被送往尚书台时,封皮上还没有写“谋反”。
这两个字太重。
没有兵器,没有盟誓,没有军号,没有外部兵马,谁也不敢贸然写下去。
可封皮上另有四个字:
内外相通。
这四个字,比谋反更方便。
谋反要证据。
内外相通,只要有线。
案卷最后送到崔浩手中时,天色已晚。
他正在灯下看另一份奏报,听见吏员呈卷,只抬了抬眼。那案卷封得很厚,封口处写着沮渠氏,旁边又标了“凉州沙门”“昭仪宫”“降王府”几项。
崔浩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那几个字,神色很静。
片刻后,他才伸手,慢慢挑开封泥。
第一眼,他没有先看佛,也没有先看赫连昌。
他看的,是封皮上那四个字。
内外相通。
灯火在他眼中轻轻一晃。
他忽然想起太平真君二年道坛上的那个清晨。
青幡如雪,百官伏地,真君受箓。女眷立在坛下,北凉来的昭仪垂首而立,手腕空空,温顺得没有半分破绽。
那时他便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收走一串佛珠便能干净的。
草根还在。
如今,草果然又生出来了。
崔浩低头翻开案卷。
看着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冷意。
不是得意。
更像是某种判断终于被证实后的平静。
真君身侧,不该有这样的网。
而网既已露出,便该有人替天扫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