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处宅子，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异样。

门前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院墙不高，墙根下堆着几只旧筐。主人名义上是个卖药的凉州人，妻子常在门口择草、晒根，偶尔也替邻里看些不值钱的小病。平城风大，冬春时节，咳嗽、皴裂、旧寒复发的人多，进出这样一户人家，并不惹眼。

只是入夜之后，后院的灯总要比旁处多亮一会儿。

灯也不大。

三四盏油灯，火芯剪得很短，搁在墙角、案边和一尊被布遮住的小龛前。灯光不敢太明，只够照见席上人的眉眼和手边的字。

今夜后院里坐了十来个人。

有两个沙门，一个年纪已经大了，咳得厉害，膝上盖着一件旧毡；另一个年轻些，正低声给他煎药。还有几个从凉州迁来的旧人，衣着都很寻常，混在人群中，与平城街市上的百姓并无不同。两个妇人坐在靠门的位置，一边听人读经，一边把送来的旧布料拆开，分出还能缝补的部分。靠近灯下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伏案抄经，笔尖落得极慢，像生怕每一笔都惊动外头的人。

席上有人在读《维摩》。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不像诵经，更像一群人夜里怕惊扰邻舍，围坐着读一本旧书。

读到一处，年老的沙门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钟鼓，没有香烟，也没有高声梵呗。

这地方不是寺。

他们也不敢叫它寺。

连“讲经”二字都不能轻易出口。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几个凉州旧人聚在一起抄书、看病、互相照应。平城大，迁来的人多，旧乡人偶尔夜里聚一聚，也不算多么稀奇。

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不只是聚一聚。

案边那几卷残经，是从姑臧带出来的；墙角那几包药，是城中药铺赊来的；妇人手中拆开的布，是从某个贵人宫里赏赐后又辗转送出来的旧料；而那只不起眼的香粉匣中，装的不是香粉，是两片小小的金叶。

钱不多。

可足够买米，买药，付下月换宅子的押钱。

年少的抄经少年写得手酸，悄悄停了一下。他旁边的妇人看见，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再抄半页便歇。”

少年点头，重新蘸墨。

他不是沙门，也不懂多少经义。他父亲从前在姑臧城中给寺里修过壁画，北凉入魏后，一家被迁到平城。他来这里，一开始只是为了替母亲求药，后来识得几个字，便被留下抄经。

这里许多人都是这样留下来的。

有人为病，有人为饭，有人为旧乡，有人只是因为进门后听见那句熟悉的经文，忽然在异乡夜色里哭出声来。

他们没有刀，没有甲，也没有盟誓。

可他们记得彼此的名字，知道哪家有人病着，知道哪个沙门明日要避到另一处宅子，知道哪一卷经不能放在一处，知道若有里坊查问，该说自己是来买药、看病，或寻同乡。

这就已经是一张网。

织网的人未必一开始就想结网。

可人在乱世里，要让一盏灯不灭，总要有人送油，有人遮风，有人守门，有人记得下一处可去的地方。

老沙门咳了两声，年轻沙门赶紧扶他喝药。

门边一个妇人低声道：“慧定师父，今夜还是早些散吧。近来外头查得紧。”

老沙门睁开眼，缓缓点头。

“读完这一段便散。”

有人低声道：“南市那边已经不能去了，听说有里正问过两回。下回若再聚，去永宁坊北边那处织户家。”

“那里可靠吗？”

“是沮渠王府旧人置下的宅子，外头看不出来。”

这话一出，屋中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知道“沮渠王府”四字意味着什么。

有人下意识看向案边那只香粉匣。匣子很精致，虽已被磨去纹样，仍能看出不是寻常民户用物。匣中金叶极薄，边缘被剪过，显然是从更大的金饰上拆下来的。

年轻沙门低声道：“娘娘又破费了。”

没有人接话。

他们不敢在这里多提宫中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没有宫里那位昭仪，若没有沮渠王府，城西这些散落的人，早就被风吹没了。

老沙门闭了闭眼。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响动。

屋中人同时停住。年轻沙门立刻吹灭靠门那盏灯。妇人把布料往经卷上一盖，抄经少年手一抖，墨点落在纸上，黑得刺眼。

守门的人悄悄贴到门边，听了一会儿，才松了口气。

“是猫。”

众人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老沙门低声道：“散吧。”

屋中人陆续起身。经卷被拆成几份，分别塞进药包、布卷和墙角的草筐里。金叶仍放回香粉匣，由一个小沙弥揣入怀中。明日他要去北市买药，慧定师父的咳疾不能再拖。

妇人叮嘱他：

“去常去那家。别多说话。若问钱从哪来，就说是同乡凑的。”

小沙弥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