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消息与余温

陆远和顾诚约见万通独立董事的事没有拖太久。顾诚通过金石言的关系联系了独立董事中牵头的那一位，姓陈，早年也是律师出身，后来转做上市公司独立董事，在礼城圈子里以“话少但问得准”出名。

陈董的时间排得满，但顾诚报的是“远山创始人当面汇报”的名头，陈董那边很快给了一个空档。

见面的地点在陈董的办公室，不在万通总部。陆远和顾诚一起去的，没有带其他人。见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陆远说话的时候不多，主要是顾诚在前面铺，把远山的评估报告拆开来讲，估值依据、产品测试体系的独立性、供应链整合能力在行业内的位置。

陈董听得多，问得少，但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远山如果独立上市的可能性测算，他让顾诚把那组数字又念了一遍。顾诚念完，陈董没点头，没摇头，但他把那页报告翻过去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像是把一组数据放进了脑子里一个专门存放的位置。

陆远全程没有提两个姐姐的事，也没有提提案被卡在流程里的事。他知道，独立董事要听的不是委屈，是数据和判断。

离开陈董办公室之后，顾诚又通过万通董事会的渠道约了第二位独立董事，时间排在后天上午。约好之后，顾诚站在写字楼大堂门口给顾也打了个电话。手机响了几声就接了。

“什么事。”顾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待在室内。

“陆远后天还要见一位独立董事，你要不要一起来。”顾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等车的陆远，把手机换了一只手。

“不去。要陪女儿。”顾也停顿了一下，“怎么，又要我去结账？”

顾诚笑了一声：“不是结账。是让你来镇场子。”

“陈董那边不是挺顺利的吗。”

“顺利是顺利，但后天那位不一样。他问问题喜欢绕圈子，走流程的话能走一个小时才进入正题。”顾诚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拍，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层笑意，“对了，你知道吗，陆远前两天去万通找陆丽了。”

顾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找她干什么。”

“吵了一架。很大声。他在办公室里跟她吵了快二十分钟，整个楼层都听见了。出来的时候陆丽气跑了，她老公进去想安抚陆远，陆远没理他，自己走了。”

顾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真去了。”

“真去了。”顾诚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你教的学生还挺会长进。”

“你是觉得我这当老师的很有成就感？”顾也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有没有成就感不知道，但你现在总算不用电话里听他说‘我不想做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也的笑声，短而明亮。顾诚站在写字楼门口，听着那阵笑，没有急着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陆远的方向，他正靠在车门边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他的电话结束。顾诚转回头，对着话筒又说了一句：“现在他冲进他姐的办公室，跟人家大吵了一架，吵完出来了，也没打电话跟你说不想做了。这算不算进步。”

“算。”顾也说，“但你别让他飘。”

顾诚笑了一声：“放心。飘不了”

电话挂断之后，顾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朝陆远的方向走过去。

陆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说来不来？”

顾诚拉开副驾的门：“不来，她说她要陪女儿。”

陆远随口一句“女儿奴”，然后关上了车门。

江边公寓的客厅里，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顾也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沙发上。她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干净。

于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他刚跟保姆交代完午饭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靠在门框上了，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看她窝在沙发里跟顾诚打电话，听见她笑，看她挂了电话之后嘴角还带着余温的样子。他又想起几天前，同一个位置，顾也喝醉了坐在地毯上，头发散着，皱着眉，被瓶口怼着嘴灌水。那时候这个女人连站都站不稳，现在她靠在沙发里跟顾诚聊得眉飞色舞，挂了电话之后还笑着，像是那个醉酒的夜晚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于诺从厨房门口走过来，脚步很轻。他直接在顾也旁边坐下来，顾也的肩膀朝他那边偏了一下，又自己坐正了。

于诺看了她片刻，然后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贴了一下，没有深入。然后直起身。

“我要去新加坡开个会。”他说。

等这句话落在顾也的脑子里，他继续说：“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等我开完会回来接你。”

顾也想了想，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搭在沙发扶手上：“我留在礼城待几天，陪陪女儿。然后我们墨尔本见。”

于诺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目光在顾也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又移回她的眼睛。然后他凑过去，在顾也嘴唇上又落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久一些，顾也的嘴唇微微张开回应了他，然后他直起身。

“阿姨在超市采购。”他说。

顾也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午饭吃什么？”

“不重要。”于诺说完，看见顾也的眉头拧了一下，眼睛微微瞪大，像是在判断这三个字的份量，这不像是他平时会说的话。

接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卧室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抬了抬，嘴唇微微撅起，那个动作里没有开口，但指向明确。

顾也的眼神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哦”。她笑了一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收回来，于诺已经开始解衬衫扣子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手指扣住扣眼边缘往外一推，扣子松开了，然后是第四颗，第五颗。他没有把衬衫脱掉，只是双手撑开衣摆，露出胸口、腹肌，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色。

顾也看了片刻，然后从沙发上爬起来，跪在沙发垫上，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贴上去。她的手臂从于诺敞开的衬衫两侧穿过去，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的背。衬衫的布料从她肩膀两侧垂下来，把他们俩一起裹住了。顾也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

接着，于诺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收拢，低头看了她一眼，弯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方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

顾也没有说话，脸贴着他的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

于诺抱着她穿过客厅，推开卧室的门，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半张床。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他。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下滑。他贴上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先是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先低头，嘴唇贴着她的肩胛骨，然后沿着脊柱的弧线慢慢往下走。

她翻过身来面朝他，伸手，指尖沿着他锁骨的弧线走了一遍，停在他喉结下方，指腹贴着他的皮肤，然后收回去。

随后她跨坐在他身上，身体前倾，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那道触感像一层被风拉紧的丝绸，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从她胸口传到他胸口。

她开始动，每一次移动都在皮肤之间留下一道微弱的痕迹。

他的呼吸在他自己察觉不到的地方变了，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停下动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贴近他的呼吸，带着一种沉静而明确的温柔，没有开口，他已经给出了完整的回应。

在即将分开去往不同方向之前，他们用一个完整的时间把所有的躁动化成了身体的默契，不放在嘴边，不挂在话尾，只留在彼此能辨认的呼吸节奏里。

那天上午之后，两个人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不是冷淡，也不是回避，是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克制。他们看得见彼此，碰得到彼此，但都没有主动去戳破它。

于诺没有再去碰她，顾也没有再主动靠近。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他在书房处理了几封邮件，她在客厅跟小顾视频，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那天午饭的时候阿姨把饭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筷子碰碗的声响细碎而均匀，没有人提起上午的事，但顾也的耳尖偶尔会红，于诺看到了，没有说。

于诺飞新加坡那天，司机先送顾也去茶园，再送于诺去机场。

于诺坐的是民航，新加坡那边的会安排得不紧不慢，他不需要赶时间。司机把车从江边的地库开出来，汇入上午的车流，顾也坐在后座右侧，靠着车门，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于诺，也没有看窗外具体的风景，她只是在看，在看那些正在后退的梧桐树，从车顶上方经过的天桥，以及正在被红灯截停的行人。

于诺坐在她旁边，没有开口打破她的安静。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眉骨，再到她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知道自己被看着。她没有转过来，但她伸手把垂在耳侧的头发拢到了耳后，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应。

于诺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他知道她已经给了他答案。

车子驶过一座桥，江面在两侧铺展开来，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沿着裤缝走了两遍，又停住了。

于诺看见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座椅中央的扶手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她把手放过来。

她没有放，目光还落在窗外，但她的呼吸在他把掌心摊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车子拐进通往茶园的路，两侧的茶树垄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一层一层地往山坡上叠。车速慢下来了，司机正在准备减速靠边。于诺伸手，把驾驶席和后座之间的挡板合上。

前后排彻底隔成两个空间。他侧过身，朝她的方向倾过去，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嘴角。顾也在他靠近的时候微微后仰了一下，身体贴着车门。

他停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顾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到了墨尔本再说。”

于诺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撤回身体，坐回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