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追问，坐回去之后，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拉到唇边，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她手背的皮肤，停了一拍，然后松开，把她的手放回她的膝盖上。

车停了，顾也推开车门下去。

于诺坐在后座，车窗半降，他看着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转过来，两个人只是对视，没有说道别的话。就这样，车子驶离。

她站在石阶上，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走进茶园的大门。

她没有往里走，在长廊边上坐下来，背靠着廊柱，面朝院子。阳光从屋檐上方斜切下来，在她脚尖前方落下一道明暗分界。

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树冠上。风从树冠之间穿过去，树叶翻动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一层被拉长了的白噪音。

这个画面被前厅里的顾诚看见了。他本来是要去后院的，经过前厅的时候余光扫到廊下有个人影，放慢脚步，侧过身，认出了那道轮廓。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叫她，站在窗边看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举起来，对准那个方向，按下了录制键。

画面里她低着头坐在长廊边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影切成明暗两半，安静得像一尊被放在那里很久的雕塑。

顾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画面，想了两秒，打开和于诺的对话框，发了出去，附了一行字：「分开不到五秒。」

机场路上，车子正在驶过高速。于诺的手机在车座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点开，看见那个视频，又看见那行字，整个人往后靠进座椅里。

他觉得好笑。好笑顾也明明不舍得却装得那么彻底。还有顾诚关键时刻捅刀捅得又快又准。

他又觉得有点不忍。怜悯顾也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消化那些他已经在车上感知到的东西。

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拨了顾也的号码。

铃声在前厅外面的长廊里突然响起来。顾也被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亮着于诺的名字。

她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才那一下惊吓的余波：“忘带什么东西了？”

于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笑意：“忘记带你了。”

顾也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那一声里三分无奈七分嫌弃：“说什么呢你。”

于诺：“你二哥在家？他在监视你。还发了视频给我。”

顾也的眉头拧起来：“什么视频？”

于诺：“你坐在长廊边上惆怅的样子。”

顾也立刻站起来，转身朝前厅的方向看去，正好对上顾诚的目光，他还没有来得及收回举着手机的手。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力道足。

顾诚把手放下来，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朝她笑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被当场抓包的心虚。

顾也转回身，重新坐下来，语气恢复了平稳：“不跟你说了，注意安全，我去处理一下偷拍的人。”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把手机攥在掌心里，转身走进前厅。

顾诚正靠在椅背里，手机扣在桌上，姿态松弛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拍就拍了，你发给他干什么？”

顾诚靠在椅背里：“拍了不发出去，我拍你干什么？存着过年？”

顾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你这人怎么这样”的审视。

顾诚看了她片刻，语气淡了一些：“你的心现在软成这样。过几天墨尔本就见了嘛。”

顾也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搓了一下：“前几天释放得太过了，情绪还没收住。所以有点舍不得。”

顾诚隐晦地笑了一下，把一句“我知道”收进了嘴角的褶皱里，没有放出来。

刚好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朝顾也示意了一下，接起来。顾也站起来，转身走出前厅，往东院的方向去了。

午饭的时候，顾也推开小餐厅的门，看见陆远坐在餐桌前，已经和顾诚吃上了。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面，碟子里有几样小菜，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已经吃了好一会儿了。

她愣了一下，在餐桌旁坐下来，看着陆远：“你怎么来了？”

陆远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欢迎？”

顾也笑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是来看我的吧？”

陆远夹了一筷菜放进自己碗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就是来看你的，顺便跟他聊聊工作。”

顾诚在旁边插了一句：“她男朋友刚走，你就说这种话。”他说完笑着摇摇头，像是被自己这句话逗到了。

陆远看了顾诚一眼：“我说的是实话。她男朋友刚走，她这会儿正需要人陪。”

顾也看着顾诚：“你上午偷拍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陆远偏过头：“偷拍？拍什么了？”

顾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拍了点素材。”

陆远看着他：“什么素材？”

顾诚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点。

顾也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钱姨抱着小顾走进来。小顾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领口绣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软软地贴在头皮上，眼睛圆圆的，正在四处看。

陆远的眼睛瞬间亮了，放下筷子：“我的女神来了。”

顾也从钱姨手里接过小顾，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面朝餐桌的方向，然后让钱姨先去吃饭。钱姨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小顾看着陆远。陆远朝她伸出手指，小顾没有抓，只是看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次初步的身份确认。

陆远放下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眼熟吧？我是你今生遇见的第一个男人。”

顾也白了他一眼：“你嘴里积点德，跟我女儿说什么呢。”

陆远慢悠悠地说：“你生她的时候，她是不是第一眼看见你，第二眼看见我？”

顾也没有否认。小顾的手朝陆远的方向伸过去，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够什么。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粉色的牙床，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在发表意见的声音。

顾也看着他的表情：“她认人很快。”

陆远夹了一口菜放进顾也碗里：“快吃吧，把她给我抱一会儿。”

顾也把小顾递过去。陆远接过小顾，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两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背，小顾的脚在他腿上踩来踩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腿够不够结实。

陆远低头看着她，没有做鬼脸，没有逗她，只是看着。小顾的手指抓了一下他衬衫的领口，没抓住，又抓了一下，攥住了。

顾诚在旁边看了片刻，放下茶杯：“你好像确实是遇见我外甥女之后，一切就好起来了。”

陆远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小顾脸上：“说她是女神没错吧？”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顾也：“你什么时候去域北？叫上我一起。”

顾也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点头。

小顾正伸出一只手，试图够陆远衬衫上的纽扣，整个小身体都在使劲往前探。陆远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还没学会爬就想拆我衣服了。”

小顾的手终于够到那颗纽扣了，攥住，扯了一下，没扯动。陆远低头看着那颗被攥住的纽扣，笑了一下。

顾也坐在对面，看着陆远低头和小顾对视的样子，看着小顾攥住他纽扣不放的手。

顾诚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已经看过了很多遍，不再需要再多看了。

窗外有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桌布的边角吹得微微扬起。

顾也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