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礼城的月亮
顾也坐在床尾,正在把耳垂上那根铂金细链取下来。链子很细,搭扣小,她的手指捏了两下才解开,放在床头柜上。项链也取下来了,和耳钉并排放着,碎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于诺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领带已经解开,搭在扶手上。衬衫领口敞着,袖扣也解了,袖口卷到小臂。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目光落在顾也的方向。她背对着他,正在解颈后的系带,墨绿色的缎面从她的肩头滑落,堆在腰际。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动作放慢了,像是知道他在看。
“今晚很多人看我的手。”于诺开口。
顾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裙子从身上褪下来,叠好放在床尾。“嗯。”
“方律师握手之前先看了一眼。林律师也是。那位老先生也看见了。还有你哥。”
顾也转过身,侧过身靠在床头,面朝他,等他继续。
“他们每个人看的时间不一样。有的人看一眼就收回去,有的人多看了一拍,有的人看了之后还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指腹沿着环形的边缘走了一圈,然后抬起头,“今天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看见。”
“什么感觉。”
于诺想了想。窗外山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温度。远处江面上有几盏航灯正在缓慢移动,像被线牵着,又像只是在漂。
“他们看的是戒指,但他们看见的不是戒指。”他笑了一下,继续说,“他们看见的是我手上有一个确定的位置。那个位置没有争议,不需要解释。”
顾也安静地靠在床头,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我以前觉得,等有一天你把它戴上,才算真的落定。今天我发现,他们看我的时候,这事就已经落定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山风从窗外进来,吹动窗帘的边缘,又退回去。
顾也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指尖落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指腹沿着那枚素圈戒指的边缘走了一圈,碰到他的指节,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我的戒指你挂着,它不会跑。”
她说完,转身走去浴室,水声响起,于诺还在摩挲他手上的戒指。他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想起她最后那句“它不会跑”,心里是得意的。
礼城的阳光从东边铺过来的时候,陆远已经坐在父亲陆喜奎的书房里了。
陆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喜奎正在窗边给那盆罗汉松浇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人微微佝偻的背上,花白的头发被镀了一层淡金色。他没有回头,把水壶放回窗台上,又用拇指把溅在叶片上的水珠轻轻弹掉,才转过身来。
陆喜奎的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万通集团创立时的第一张营业执照,玻璃框里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了一点点。墙角的座钟走得稳,指针的移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一下一下的,像在替这个空间数着光阴。
“来了?”陆喜奎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远坐下来,凳子还是那把旧凳子,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他小时候就坐这把凳子,十多年过去了,它还没散。他靠在椅背里,把来意说了一遍,没有铺垫,没有修饰。
陆喜奎听完,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跟她们说?”
“不是。”陆远说,“我来告诉您一声。我自己去跟她们谈。”
陆喜奎看了他一眼。透过陆远这张脸,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或者是更远的某段光景。
“你去找你大姐二姐谈,比我去谈有用。我去了,她们只听,不回话。你去了,她们得跟你说话。不管说什么,只要开口了,就有转圜的余地。”
陆喜奎停顿了一下,“就是别在办公室拍桌子,你二姐的脾气你知道,你一急,她比你更急。”
陆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说:“我现在去跟她们谈,不是去求她们让我进去。是去告诉她们,我不想等。”
陆喜奎看着他:“你姐她们总说远山不够大。你们那个律师给的那份评估报告,我看过。远山的估值比我想象的高。”
陆远:“那是金石言做的。”
陆喜奎点了点头:“金石言做事靠得住。顾诚,我见过。说话快,反应快,跟他讲话像在跟一台算盘对账。”
陆远笑了笑。
陆喜奎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杯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你像我,愿意吃亏。吃了这么多年亏,也该学会怎么让别人吃亏了。”
陆远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父亲一眼:“那我去找姐姐了。”
陆喜奎没有看他,伸手把那盆罗汉松转了一个角度,让另一面朝阳,然后说了一句:“去之前换件衬衫,你身上这件皱了。”说完他摆了摆手,“去吧。”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从家里出来之前随手抓的,领口确实有点皱。
他走出书房,穿过院子,阳光落在他肩上,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一句:“去万通总部。”
车子驶出老宅院门。阳光落在副驾座椅的靠背上,把面料照成一片暖白色。陆远靠在座椅里,他想起刚才父亲说的那句话,“你像我,愿意吃亏”。
他以前不觉得自己像父亲。父亲是白手起家的人,那个年代能站起来的人,哪一个不是从什么都没有开始,硬生生把自己从泥地里拔出来的。
父亲做的每一件事都硬,硬到陆远小时候觉得他是一座不会动的山。后来他长大了,自己做了远山,才开始理解那种硬的来源,是因为没有人替你在前面挡风。
远山似乎也是如此,陆远成立远山的时候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老关蹲在地上铺图纸,老索站在旁边看,陆远坐在折叠椅上,把第一版产品测试路线画在A4纸上。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远山能走多远。
而现在,远山比他想象的大,大到让所有人无法忽视。他觉得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父亲的点头,不能再等家族的分工,不能再等那两个姐姐终于有一天发现他也有资格坐进来。
他想起顾也坐在远山办公室沙发上的样子,她说“你不需要打赢她们,你只需要让她们自己算清楚”。这句话他一直记得。他现在走的正是这条路。
他想起二姐陆丽。比他大七岁,从小到大都是家里说话最算数的那个人。她管陆远的方式是“你不用操心这个,我来安排”。姐夫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说话永远带着笑,但每一次笑完之后,事情都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走了。陆远小时候听不懂那些笑,现在他听懂了,那些笑就是安排本身。
他今天要去见陆丽,不知道自己会和姐姐吵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姐夫会不会在旁边和稀泥,但他在路上已经想明白了,这次去,不是为了争输赢。是为了让她明白,他要自己开一扇门。
远山的评估报告已经摊在董事会桌上,顾诚的专访稿已经在走,独立上市的备选方案已经启动。他手里的牌已经整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一腔孤勇。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江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
陆远偏过头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远山已经跑了很久,现在是他跑到最前面的时候了。
万通总部的门禁比远山严得多。闸机、玻璃门、前台、保安,每一道关卡都在提醒你这是一栋有规矩的建筑。
陆远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小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确定他该不该进去。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朝闸机方向抬了一下手:“陆总在办公室等您。”
陆远没有说谢谢。他走过去,保安刷了访客卡,陆远穿过闸机,走进电梯。
秘书看见他陆远从电梯里走出来,正要说点什么,陆远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陆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远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她的脸型和陆喜奎很像,轮廓方正,下颌线收得利落,鼻梁窄而直,眼窝比一般人深一些。她身上没有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只有左手腕上一块表盘偏大的钢表,表链松了一格,在腕骨上方微微晃动。她骨架宽,坐直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像一把撑开的伞。
陆远像母亲,眉眼柔和,骨量偏小,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整个人显得薄了一截。
“你进来之前连门都不敲了?”陆丽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没有动,“坐。”
陆远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对面,手垂在身侧,“提案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陆丽看了他一眼,“提案的事有流程。流程走到哪一步,你应该知道。材料不齐,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