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灼端坐蒲团,默诵师父所授道经。
这几日,他道袍不敢离身,只求师父在天之灵护他心神清明。
正当他静心凝神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惨叫。
江道灼缓缓睁眼,眉间掠过一丝不耐。
观澜虽性子跳脱,行事却素来稳妥,此刻定是遇上麻烦了。
他静心继续诵经,待清修结束,方才走出破庙。
竹屋门紧闭着。
李初棠望着竹椅上被捆得结实实的男子,轻声问:“小田螺,你是什么人?”
观澜即便腿伤,也不至于制不住李初棠。
只是心知主上在意这女子,他才半推半就地陪她玩这审讯的把戏。
谁知她一点不客气,不仅把他捆在椅上,还敢揪他头发!
审了半天,她也只问出他叫观澜。
“再不说我就把你薅秃!”
李初棠搬了椅子坐到他身旁,一下下拽着他的发丝:“快说,你和刘大壮是什么关系?”
听到“刘大壮”三字,观澜绷紧的脸一松,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让国师府的人知道,有姑娘给主上起这种名字,不知笑倒多少人。
“严肃点!”
李初棠毫无审讯经验,强装凶狠的模样,在观澜眼里却像只虚张声势的兔子。
“不说也罢,我再问你……”李初棠凑近些,眯起眼睛,“刘大壮是做什么的?说,是不是国师府死士?”
观澜冷哼一声。
“嗷——!”下一秒他便痛呼出声。
李初棠用袖箭轻轻戳了戳他的指甲。
“我呸!你个没良心的,主……他对你那么好,为你建竹屋画了半天草图,窗户修了三回,妆台衣柜都是他吩咐人打的,为你调安神香,见你病了还亲自煎药!你倒好,这般编排我们!”
观澜气呼呼地说完。
李初棠怔了怔。
原来他默默做了这么多。
她本没想为难观澜,对大壮的身份……更多只是好奇。
“他当真这么细心?”她问。
心里不知为何滑过一丝暖意。
“假的。”观澜没好气的说。
“我就知道他是个极好的人。”李初棠不禁扬起嘴角,“你是他朋友还是下属?他在国师府一定很受器重吧,肯定比你混得好。”
她厌恶国师本人,但这些日子与大壮相处,很难恨屋及乌。
江道灼刚走到门外,便听见李初棠这句话。
他眉梢微挑,嘴角不自觉扬起。
推门而入的刹那,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情景:观澜被捆得严严实实,李初棠挨坐在旁,手里还拽着他的头发。
两人靠得极近。
江道灼心中渐渐升起一团无名火。
不知是因观澜身份暴露,还是因李初棠与他这般亲近。
占有欲悄然作祟,他一向不喜旁人靠近属于他的人和物。
李初棠与观澜齐齐看向他,屋内气氛一滞。
“……你回来啦?”李初棠有些尴尬。
他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暗自思忖,难道是因为她发现了观澜?
江道灼心知闷气和观澜无关。如今草山初定,正是用人之时。
他本有意让观澜“重见天日”。
可眼下看来,倒也不必着急。
“哥!你可算来了!”观澜喜出望外。
机灵如他,此刻绝不能暴露二人真实关系。
李初棠心下了然。大壮既然为国师效力,观澜自然是大壮手下人。
江道灼切齿:“松绑。”
“哦。”李初棠抿抿唇,解开了观澜。
观澜心中激动,主上果然还是在意他的!
“抄经,生火。”江道灼语气冷淡。
李初棠想起自己正是抄写道经时病倒的,如今抱过厚厚一叠纸,才知这些日子他除了照料自己,其余时间都在忙些什么。
观澜将山民供奉的线香垒成小堆,点燃火折子后,便退到远处候命。
夜色沉寂,江道灼缓缓将经文一页页送入香火之中。
他闭目凝神,眼前仿佛又浮现师父的笑容。
冲神道长是他的指路明灯,是他心烦意乱时最有效的清心诀。
“对别人心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师父的声音如影随形,“你娘便是最好的例子。她若狠得下心,早在怀你之前就该自我了断。”
“生下你,反而造孽。”
他天生就是孽种,不值得任何人怜悯。
在南疆的那些年,他渐渐活成了师父期望的模样:冷静、残酷、不留余地。
因为他不屑被怜悯,他要站在高处,怜悯别人。
再度睁眼时,江道灼眸中已凝起寒冰。
身旁的李初棠正将经文轻轻送入火中,动作细致,神情宁静。
火光跃动,映亮她柔和的侧脸。
她忽然转身,一双清泉似的眼眸望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她轻声问,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江道灼下颌微微绷紧。
他自诩道心坚固,清修多年,早已习惯视万物如尘烟。
可此刻,少女那毫无防备的笑意,却如一缕穿云而来的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
方才默念清心诀筑起的心防,竟在这一眼中,无声裂开一丝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