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舟推开他。
指腹在自己唇侧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像是要把方才那点失控压回去。
“这几年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他嗓音发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沈焱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眼尾一挑,反而笑了。
“纵容?”他看着陆承舟,慢慢凑近半寸,替他理了理刚才被自己碰乱的衣领,“那就继续纵容下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毕竟——我是你亲手带大的。”
陆承舟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接这句。
车身恰在这时稳稳停住。
“陆总,到了。”乔瀛在外面拉开车门。
——
沈焱先下了车。
雨停了,地面还湿着,暮色压下来,院外的路灯刚亮。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他大衣下摆轻轻带了一下。他脚尖点地的那一下很稳,方才车里那点逼人的侵略感也被他收了个干净,只剩一副天生该站在灯下让人看的冷淡相。
“陆总。”乔瀛躬身递上一份《艺术报》,“庆功宴晚上八点开始,管家那边已经备好晚餐。这是焱少在玛黑区的个展报道,反响很好。媒体说,是近五年最具突破性的东方艺术表达。”
陆承舟接过报纸,视线在头版那张照片上停了停。
“晚上一起去吧,叶修赫和叶修婷都在。”
“不去。”
“露个面,半小时就走。”陆承舟把报纸合上,语气平稳,“都是明澜的人。”
沈焱垂下眼,唇角轻轻一勾。
明澜的局,他本来也打算去一趟。
总得看看,陆承舟这些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里,有没有哪张脸,是他早该见过的。
“行。”他说,“把修婷那幅画也带上。”
陆承舟“嗯”了一声。
沈焱看着他,目光落到那份《艺术报》上,忽然笑了下:“哟,陆总什么时候开始看《艺术报》了?这么关注我?”
“当某个变量存在感超过阈值,”陆承舟抬眼看向他,“自然会多看两眼。”
沈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意更深,往前走近一步,用意大利语低低说了一句:
“Il mio cuore batte solo per te.”
陆承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听不懂?”沈焱靠得更近了些,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戏谑,“承认你在乎我,很难吗?非要拐着弯,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陆承舟喉结轻轻滑了一下,没说话。
沈焱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
“都到家了,还端着。”
话音刚落,管家已经迎了出来,佣人默不作声接过行李。别墅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光沿着长廊铺开,像一张提前布好的网。
——
沈焱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件浅灰毛衣,赤脚踩上旋转楼梯。
发梢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洇开一小块领口。他懒懒倚在餐桌边,看着那个男人亲手把鱼腹最嫩的一块挑出来,细刺一点点剔净,放进自己面前的骨瓷碟里。
“饿了。”沈焱的视线落在那盘清蒸鱼上。
“都是你爱吃的。”陆承舟指尖在盘沿轻轻一顿,“你太挑食了。”
“挑食?”沈焱无意识地卷着餐巾边缘,抬手拨了拨还没干透的发梢,“在巴黎,一个硬面包也能过一天。”
陆承舟没接话,目光却顺着他颈侧那一滴水珠往下,最后越过餐桌,停在了他赤裸的右脚上。
黑白地毯上,一点暗红格外扎眼。
陆承舟的眼神顿住了。
下一秒,他转身走向一旁的储物柜,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拎了只医药箱。
他在沈焱面前蹲了下来,单膝点地。
“你……”沈焱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终于断了一下。
陆承舟没说话,伸手握住他的脚踝。触感冰凉。
那只还带着水汽的脚被他平稳地抬起来,放在自己笔挺的西装裤上。
“脚底的口子这么深,走了一路都没感觉么?”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拿着酒精棉的手背却绷出了一道很清晰的青筋。
沈焱靠在椅背里,垂着眼看他。
平日里永远高高在上、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此刻低着头,神情专注,正用酒精一点点擦去他脚底伤口边缘凝住的血和灰。
酒精一沾上去,迟钝了半天的疼这才翻上来。
沈焱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腕却被那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了。
“现在知道疼了?”陆承舟没抬头,只用指腹很轻地在他脚背上按了按,“忍着。”
那句“忍着”很轻,落在安静下来的餐厅里,反而比什么都清楚。
沈焱没再动。
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只手扣着自己的脚踝,像怕一动,这一刻就会散。
处理完伤口,两人才重新坐回餐桌前。
鱼腹最嫩的那一块已经凉到刚好入口,安静躺在他碟子里。
“这几年,”陆承舟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丁任就是这么照顾你的?一天一个冷面包?”
“没饿死就行。”沈焱用筷子随意戳了戳那块鱼肉,却迟迟没往嘴里送。
“沈焱。”
筷子被搁在桌上,清脆一声。
“怎么?”沈焱抬起眼皮,语气淡得像没什么所谓,眼底却压着火,“我活着的时候陆总装看不见,非得等我死了,才肯在乎?”
陆承舟指间那张湿巾顿了一下。
他没顺着这句话往下走,平稳地错开了话题。
“既然回来了,就多接触一下集团内部的事。明澜拍卖行先交给你,许柏川会带你。早晚,你都要接手整个明澜。”
沈焱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陆总这是想用一个明澜,换你自己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