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下午两点零七分。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门缝下那点光也被厚重的地毯吞了。房间里只亮着整墙的投影幕布。
沈焱靠在沙发里,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口压得很低,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长腿随意搭在茶几边缘,指间的水晶杯被他缓慢晃着,酒液随着腕骨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打着旋,冰块相互磕碰,响得清冷。
投影里,是万里之外曜京的“明澜星之夜”全球直播。
现场就在 Yan 21 Center。
镜头扫过大厅,巨大的 LED 屏滚动着今晚的主题。画面拉近,舞台中央,陆承舟把水晶奖杯递给展青,修长的手指自然地替对方压了压领口麦克风。
“展青,做得很好。”
低沉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像钝器轻轻压过耳骨。
沈焱盯着那截熟悉的腰线,指节一点点收紧。
Yan 21 Center——那是陆承舟送他二十一岁生日的礼物。
如今,却站着一张换了名字的脸。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拿起遥控,切到了曜京昨晚陆承舟别墅门口的监控画面。
监控拍不到正脸。雨线、夜色和门廊逆光把五官吞掉大半,只剩一个收伞抬头的模糊侧影。可那身形轮廓,已经够像了。
“第十七个。”
声音发哑。
他解锁手机,点进那个只有他能打开的加密相册。一张张监控截图整齐排列,时间、时长,标注得清清楚楚。
手指停在第十四张,拇指按在屏幕上,把那张脸一点点放大。
展青。
这张脸,在陆承舟家门口,一年内出现了两次。
“明澜的奖你让他拿了两次,连你家那扇门,他都进了两回。”
手机被他重重扣在桌上。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力道重了半分,烟蒂变形,火星彻底熄灭。抄起威士忌仰头猛灌,冰冷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领。
“两小时零八分钟。”
昨晚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以后,屏幕就再没动静。
廊灯亮着,雨线斜着,右下角的时间一格一格往前跳。
他就坐在这里,从那人进去,等到那人出来。
中途冰块化了,酒也见了底,手机震过两次,他连眼皮都没抬。像只要一动,那扇门里就会漏出什么;又像只要一直盯着,门里的事就还来得及被他拦住。
可门始终关着。
门不开,时间就越走越慢。
门不开,脑子里的画面就越长越清楚。
他看着那串数字从前一秒跳到后一秒,硬生生数满了两小时零八分钟。到最后,连自己听见的雨声,都像是从那扇门里传出来的。
“操。”
玻璃瓶猛地砸向墙壁,清脆一声。琥珀色的酒液炸开,碎片擦过他脸颊,立刻划出一道细长血痕。
他像是没感觉到疼,抬脚狠狠踹向茶几。
监控只能拍到门口。
可脑子里已经有了门内的画面——陆承舟的衣领被扯开,另一个男人的手扣在那截他想了五年的腰线上。
那些本该只属于他的痕迹,此刻却落在别人手里。
沈焱赤脚踩过满地狼藉。碎玻璃扎进脚掌,每走一步,地毯上就拖出一小串暗红的痕迹。
低下头,散落在脚边的照片像一地被人踩碎的难堪。十六张监控截图铺在那里,每张背面都标着进出时间。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张,指腹用力按在那个男人脸上,像是要把那层皮按烂。
“两次……”
握着酒瓶的手一歪,剩下的酒簌簌洒下去,浇在照片上。
“你找了他两次?”
“你这是要动心啊,陆承舟?”
他缓缓跪下,在满地狼藉里拾起一张还算完好的照片。
指尖碰到相纸的一瞬,记忆突然翻了上来。
七岁那年,他也曾这样跪在地上。
“妈妈,吃一点……”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粥,碗壁烫红了掌心也不敢松手。
哗啦一声,瓷碗碎在脚边。碎片划破脚背,血混着米汤,沿着趾缝一点点往下淌。
“滚!”
女人尖利的嗓音几乎刺穿耳膜,带着歇斯底里的厌恶。
“你怎么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时候没听懂。现在懂了。
他抬手,很轻地蹭了一下眼角。快得像没发生过。
沈焱低下头,指尖缓缓抚过照片上陆承舟的轮廓。
“在你这里,我也不是唯一的了,对吗?”
他把照片一点点攥皱,骨节发白。
“陆承舟……”
“你只能属于我。”
他摸出手机,随手扔在地毯上,按开免提。
“……焱少?”乔瀛的声音透着意外。
“订票。”沈焱说,“我明天回曜京。”
挂断电话,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脚,指腹扣住扎进皮肉里的玻璃边缘,猛地一拔。
带血的碎片被扔进垃圾桶里,留下几滴暗红。
——
次日。
三月初的曜京,寒意还没散干净。
国际机场 FBO 贵宾楼外,黑色迈巴赫静静停着。
陆承舟倚在车边,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银灰西装,视线一直落在出口方向。
五年前那场不欢而散后,沈焱就再没回过曜京半步。
上一次明澜把奖给展青,沈焱连个电话都没有;这一次,却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画展只是个说法。
陆承舟比谁都清楚,能让沈焱打破这个原则的,从来不是画展。
可到底是什么,让他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这么急着回来?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
驼色大衣随步子轻轻摆动,米色羊绒衫被收得利落。领口压得有点低,右耳两枚钻石耳钉在冷光下闪了闪——那是沈焱二十岁生日那天,陆承舟亲手给他戴上的。
沈焱走得不快,一步一步,鞋底踩在湿地面上,水声很细。
走到近前,停下。
刻意靠得很近,近到陆承舟能闻见他身上没散干净的酒气,混着机舱里特有的干冷味道。
沈焱看着他。
过了两秒。
“陆承舟。”
尾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正经的黏。
陆承舟眉心轻轻一蹙,视线落在他脸上那道没处理的血痕上。
他下意识抬手,指腹朝那道伤伸过去。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偏开,克制地收回去,想插进大衣口袋。
“巴黎的雨季,不好受吧?”
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沈焱轻轻笑了一声,一把抓住他要收回去的手腕,指尖冰凉。拇指慢吞吞地擦过虎口下那颗淡色的痣。
“我回来的第一句话,你就只会问天气?”
他凑近了些,呼吸擦过对方耳侧。
“人都站你面前了,不关心下我?”
不等回答,他拽着人往吸烟区走。
“陪我抽根烟。”
外头雨丝被风刮过来,打在脸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