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若初坐在副驾后方，抬眼便能看见驾驶座上倪永孝半明半暗的侧脸，他指尖轻搭着方向盘，顶灯落在他耳后的镜腿上泛着细碎光点。
在位子上坐定，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含着歉意：“倪先生，等……很久了吗？”
“不久，刚到。”
他微微侧脸回应，暖光落在他微软的唇角。
“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天黑了，不安全。”
车子在马路上平稳行驶，昏黄路灯与斑驳树荫交错，投下的昏暗剪影在车窗上一帧帧掠过……
车内，倪永孝目视前方，指尖轻点着方向盘，一开口，低沉的声音便盖过车内轻微的嗡鸣： “刚才校门口的是？”
乔若初顿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他见过林婉琪，问的自然是杜梓潼，于是老实回道：“那是我们围棋社的社长。”
倪永孝轻点了一下头，沉默两秒后，似闲聊般继续开口：“今天活动不顺利吗？要走了还在校门口讨论。”
“没有啊，挺顺利。”
乔若初如常回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声音轻快地又补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他说：“他这人还挺有趣的。”
有趣？
倪永孝眉心微蹙，目光越过昏暗的光影落向后视镜里少女那抹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笑弧—— 心头倏然一阵憋闷。
他蓦地想起，程裕也曾不止一次说过他无趣。他一直不以为然，可此刻，见她下意识的说起别的男人“有趣”时，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他真的很无趣吗？
他只是习惯将所有事都控制在可控范围内，怎么就无趣了？
她都没说过他有趣，准确来说，她对他没有任何评价，在他面前，她一直恭敬有礼，偶尔还有点孩子气，以前她还会依赖他，黏着他，他当时总觉得她还小，想着再等等。
可自她上大学后，他突然发现有点看不透她了，不仅不黏他了，连依赖都没有了。只剩忽近忽远的距离。
眉心褶皱渐深，车外光影掠过的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如果她长大的代价是，离他越来越远，他倒是宁愿她永远不要长大，就像过去一样守着自己，陪着自己，也行。
倪永孝盯着前方路况，镜片下的眸底深黑翻涌。
车厢里再一次陷入安静，引擎的低鸣又一次覆了上来。可这次，乔若初却敏感的察觉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滞……
她茫然的眨了眨眼，目光落向斜前方，那张被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极紧，浑身都像是结了一层化不开的霜，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
乔若初坐直身子轻轻凑近，隔着副驾驶椅背的距离。少女身上淡淡的幽香连同清软的声音一并飘入他的鼻息，钻进他的耳里：“倪先生，你……心情不好吗？”
倪永孝背脊微僵，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压的有些沉：“没有。”
须臾，他侧脸瞥了一眼身侧的近在咫尺的人，深邃无波的眼底，冒出一丝极淡的柔和——还不算太呆，能看出他心情不好。
他很快又将视线转回前方的路面，语气平淡：“只是在想公司的事情。”
“哦。”乔若初扒着副驾驶头枕轻轻点头，复而认真的问：那……有我能帮上的忙吗？”
倪永孝正想说不用，张口时，眼底微光飞快一闪，出口的话直接转了弯：“有……到时候告诉你。”
乔若初脆声应“好”，她没坐回去，而是往中间挪了挪，探着身子将脑袋歪在副驾驶椅背侧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又或是看一眼窗外。
厢顶灯光落在她的侧脸，衬得她唇角的笑容愈发明亮。
车外光影在两人身上错落划过，她就这样安静守在他身侧，连窗外掠过的凉风都莫名暖了起来，驱散了先在覆在他身上的冷……
鼻端淡香萦绕，倪永孝时不时侧目看来总能对上一双盈满干净笑意的眸子——黑亮瞳孔里，清晰的倒影着他模样。
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这样一点点偃旗息鼓。
回到公寓后，乔若初丢下书包，第一时间钻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一会，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倪永孝看她急吼吼的模样，以为她是饿了，站在厨房门口，提议出去吃，不用这么麻烦。
乔若初一边淘米一边头也不回的拒绝：“太折腾了，自己做也很快的。”
看她认真的样子，倪永孝也不再多劝，只拿过公文包打开，在厨房外的餐桌上办起公来……
一门之隔，她忙于烟火，他沉于事务。偶尔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总会下意识抬眼看去……目光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停留一瞬，又无声收回。
厨房声响渐歇，蒜蓉和蛋香混着油锅的余温漫入餐厅。餐桌上，沙沙的纸笔轻响没了压制，飘进了厨房……
乔若初扭头看去，正好对上门外倪永孝抬头看来的视线。
她微愣一秒，随即眉眼一弯，抬了抬手中冒着袅袅热气的菜心，笑着招呼：“可以吃饭了，倪先生。”
“好。”
倪永孝站起身，三两下便将餐桌收拾干净，随后走进厨房帮忙端菜……
餐厅的吊灯亮着，明黄的光把两菜一汤照得鲜亮、清透。袅袅热气升腾，在灯光里打着旋。
虾仁炒蛋、蒜蓉菜心、冬瓜瘦肉汤。都是非常老牌的港式家常菜，也是他在外吃饭时惯常点的几道菜。
倪永孝抬眸看向对刚坐下的小姑娘，镜片下的柔光几乎要漫出眼底。
他抬手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她碗里，低声叮嘱：“下次做点自己爱吃的，不用特意迁就我。”
“我不挑食，什么都爱吃。”乔若初笑咪咪的回答，遂低头将他夹的菜吃下，中途还催他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话落，她起身跑去厨房拿了两只小碗出来，盛了一碗冬瓜汤放到他手边，轻声提醒：“先喝汤。”
倪永孝应声，端起小碗喝了一口，温热入喉，唇腔里清润回鲜。他看向对面一脸期待望着他的少女，评价认真恳切：“味道很正。”
见他唇角弯起的笑弧，乔若初脸上的笑越发深了，白皙两颊绽出两个浅浅的小窝，模样灵动可爱。
她抬手给自己也盛了碗汤，捧着碗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一亮，直接喝了个见底。她还想继续，却被倪永孝轻声打断提醒，“先吃饭，喝多了，一会吃不下。”
“哦！”
乔若初乖乖点头，放了碗，目光特意瞟了一眼倪永孝手边空空如也的汤碗，这才满意地端起自己的饭碗。
餐厅安静，空气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在荡漾…
指腹轻轻摩挲着碗壁，倪永孝夹了一根嫩绿菜心放进乔若初碗里，语气淡得像是在打发时间般的闲聊。
从她上学，到晚上出校门，他问得随意，却事无巨细。
乔若初一一回答，但说到一半时，她突然顿住，从饭碗中抬眸看向对面面色沉稳的人，眼神疑惑——倪先生，今天有点反常啊。虽然他平时也会问她学校的事，但不会问得这么细。
将口里的食物咽下，倪永孝淡淡解释一句：“有同事家孩子也准备考这个学校。”
乔若初哦了一声，登时信以为真。轻提着心放了下来，还好，她还以为她暴露了什么，倪先生在试探她呢。
她索性将饭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几口咽下，放碗。
暖灯下，她坐得端正，像个三好学生，答得更加细致，上到各科老师脾性，讲课方式，下到社内人员组成，环境住宿。就差把其他科系的信息也一并补上。
倪永孝静静听着，也不嫌那些额外信息繁杂，灯光落在镜片上晕开一团浅光掩去他眼底的微动。除了被乔若初刻意隐去的林婉琪被陆泽冷待这段，倪永孝通过她复述，精准获取了他想知道的信息。
围棋社有多少人，她对他们的态度，她说得越简单，就证明越没把人放在心上。有几个她甚至名字都没记住。
至于让她觉得有趣的杜梓潼，从她絮絮叨叨的讲述里——是今天和她对局的对手，是围棋狂热爱好者。那些发言行为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来说也确实逗趣。
此时再品‘有趣’这两字，他竟觉出了少女话语里的那丝看了笑话的调侃。
再加上校门口三人的站位，杜梓潼明显一开始是跟着林婉琪出来的两人距离更近一些，要有什么也该是这两人。
镜框下的眼睫微垂，搁在桌沿的指尖暗自剐蹭光滑的木质纹路……
从车里就堵在胸口闷气在一刻轻轻散了——只要不是喜欢就行。
看着对面人被灯光晕得越发柔和眉眼，唇角微扬，乔若初心想——看来是心情好了。
她轻声喊他：“倪先生。”
“嗯。”倪永孝抽回思绪，视线落在她身上。
“下星期我去学校别的科系了解一下。”她认真的说。
“不用，够了。”
倪永孝微怔一瞬，随即淡声拒绝。心里想的却是，真的傻女，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但他又十分清楚，她的来处，就注定她不是个会轻易被骗的傻女孩。她只是对他毫无防备而已。
一丝隐秘的罪恶感冒了出来，又被他瞬间压下——他不是在骗她，他只是想她更好的留在他身边而已。
“够了？”乔若初呆了一下，猜测接话：“他也准备选商科？”
“嗯。”
乔若初哦了一声，也不在追问，两人都已放下碗筷，乔若初顺势起身收进厨房。
见倪永孝准备帮忙，乔若初立马出声打断，将他手里空碗抢了过去：“我一个人收拾就可以了，你忙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倪永孝从她神态动作好似捕捉到了一丝丝极淡的嫌弃。
他眉峰轻抬一瞬，极快的困惑在眼底划过——是错觉吧。
厨房水声哗啦，却掩盖不住乔若初紧张的心跳。她手上动作不停，心底却在懊恼自己刚才反应——有点过了，凶了。
天知道，饭前倪先生去厨房帮忙端菜时，那高大身躯瞬间占据大半空间，她一转身就险些撞他背上，害她平稳几天的心跳差点破功。
泠泠声响漫入餐厅。
餐桌旁，倪永孝看着门内忙碌的背影，镜片下的眸底泛起幽光——看来，还是篮球队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