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对局结束,四名优胜者已经产生,有老社员叫乔若初过去抽签。
乔若初应了一声,转身对身边的林婉琪温声道:“要是实在无聊,就先回去,不用陪我的。”
林婉琪立刻转开眼,心虚地不敢接乔若初关心的视线。
她其实……根本不是来陪她的。
“没事,我不无聊,挺有趣的。”林婉琪赶紧抱着乔若初的胳膊站了起来,生怕她再开口劝,直接扯着人就往抽签处走。
四人各摸了一张纸条,另外三人相继打开,其中一人哀嚎:“啊,副社长,别说让三子,就是五子我也不一定下得过。”
“若初,看看你的谁?”林婉琪催促了一句,杜梓潼也在这时凑了过来,随口玩笑:“不会是我吧。”
林婉琪还是不想理他,瞪了他一眼就转开了脸。
杜梓潼有些莫名,他得罪她了吗?
乔若初打开纸条,随后将纸条递给杜梓潼淡淡笑了一下:“还真是你,社长。”
“那你可得小心,别像上局那么大意了,我可不会让你的。”杜梓潼认真的说。
林婉琪听得皱眉,这人会不会说话,正想扭头和他理论一翻,突然,教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装的陆泽从门外走了进来,黑色的书包带挂在他一侧的肩上,袖子,裤脚沾着浅淡湿痕。
林婉琪眼睛一亮,快速地拨弄头发,整理衣摆,练舞的身姿站得优雅笔直,脸上一直扬着‘温柔’的笑。
这一幕正好落进一旁的乔若初和杜梓潼眼底。
联想起林婉琪之前问她是不是和陆泽很熟,她爱看篮球,及她今天无聊也不走的反常,乔若初这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原来她在等陆泽。
杜梓潼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好家伙,是冲陆泽这个花蝴蝶来的。
只是……
杜梓潼看向林婉琪那满眼专注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同情——哎,又是一个伤心人喏!
陆泽的目光在周围人的脸上淡淡掠过,睫毛有一霎极轻极快的颤动,随后他去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声音冷淡:“和我对局的是谁?”
之前那名抽到陆泽的社员苦哈哈的举手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许是看出对方的紧张,陆泽一边将书包挂在身后椅背,一边平静的出声:“不用想太多,我们都下了几年了,你才两个多月的新人,下不过正常的,老社员只是测试你们的能力,你尽力就可以了。”
一旁的林婉琪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崇拜的小星星遮都遮不住。随即,她扭头瞥了一眼,已经坐在乔若初对面杜梓潼有点嫌弃的开口:“听听,这才前辈该说的话。”
杜梓潼看了她一眼,只当没听见,垂眸,手中的棋子稳稳落定…… 随着时间的推移,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
林婉琪看不懂,只知道棋盘上的棋子时多时少,空格也越来越多,有的是乔若初的,有的是杜梓潼的。
陆泽那边则是对方的空白,吃子更多。
陆泽是最先结束对局的,随后其他两组人也相继收尾。众人不约而同地围拢到杜梓潼和乔若初的棋桌旁,观摩这局焦灼的对弈。
随着局势从胶着渐渐明朗,最后一子落定,杜梓潼笑得十分满意:“没想到你能和我下这么久。”
“侥幸而已。”乔若初淡淡接话,从容地拿出两颗棋子摆上。
杜梓潼笑着起身,走回讲台,宣布今天的活动圆满结束……
社员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乔若初挽着林婉琪准备走,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乔若初,刚才那局棋先复盘完再走吧。”
乔若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虽然她下午来之前已经给倪先生打过电话,说会晚点回去……
但……
乔若初正想婉拒,林婉琪却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那努嘴的小表情,简直恨不得她替她答应。
若是往常不知林婉琪心思也就算了,但现在她知道了,就做不到无动于衷,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帮帮她吧。
乔若初走到陆泽对面坐下,林婉琪就像个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陆泽身上飘。
她以为自己藏着很好,却没注意到陆泽低垂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复盘期间,陆泽的语气依旧淡淡:“你有个最大的问题,开局布局太差,导致中盘漏洞多,下起来就会非常吃力,不过你的优势也很明显,局部反应敏锐,能拖到收官,对于新手来说算是有天赋的了……”
杜梓潼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对,你第一轮那局也是一样。这个你要好好练,不然到了校际赛上,很容易被针对,今年新秀组看你了……”
“嗯……”乔若初轻声应着。
复盘结束,几人各自收拾着。
林婉琪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陆泽跟前:“你好,我……”
陆泽盖盒的动作顿了一秒,淡声打断:“咨询报名找社长,我不负责这个。”
话落,他将棋盒放回棋盘,起身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林婉琪呆愣一瞬,弯起的唇角渐渐垂下,明艳的脸上尽是失落。
见状,乔若初心头莫名一刺,有点闷,又有点疼——是心疼林婉琪吗?
有。
但更多的是,她好像看到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她越界了,他会不会也如陆泽那般,冷漠转身,再也不对她好了。
她眉心微微拢起,指尖棋子不自觉攥进掌心。
教室内的空气有一瞬凝滞,其余几名社员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来。
一旁的杜梓潼见状立马凑到林婉琪跟前,插科打诨:“看,我说的没错吧,就一个下午你就发现围棋的魅力了是吧,走走走,我同你细说一下我们围棋社的历史和福利……”
说着,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空气中远远飘来杜梓潼一如往昔的完美说辞……
一旁收拾书包老社员互相对看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社员a:“社长又再忽悠人。”
社员b:“我当初就是这么被忽悠进来的。”
社员c:“谁不是呢!”
乔若初收拾好心情走出教室时,灰白天色已被暮色压实,白织路灯下,只余一滩滩未干湿痕,残留在平整的步道上……
校门口,杜梓潼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他的福利,林婉琪静静听着,她不是没听出杜梓潼的福利有多假大空,若是平时她肯定要和他争辩一番,怼的他哑口无言,但此刻的她实在没心情,只叹了口气,恹恹的问:“你一直说个不停,都不累吗?”
“不累。”杜梓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黑框眼镜下的眼睛不算大,却闪着别样的神采:“干的就是这活,嫌累,还怎么招人啊。”
明明是件挺辛酸的事,他却说得理直气壮。
林婉琪被他积极态度的感染,心头郁气莫名散了些,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真傻。
杜梓潼愣了一秒,正想反驳说“我不傻”。但看她神情不似先前那样低落,他又把在舌尖打转的话咽了回去。
但转瞬,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脸严肃地凑近问:“你今天为什么叫我‘肚子痛’?是不是乔若初私下告诉你的?”
林婉琪是香港人,普通话本就带着粤语的口音,要是没人教,她绝对喊不出这么接地气的词儿。
围棋社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天南海北的方言都有。这外号还是刚建社时,有人瞎喊出来的,被他一顿“收拾”,才渐渐销声匿迹。
也就乔若初刚入社的那会,有个湖南口音的老社员,在介绍杜梓潼时,那一口浓重湘味的普通话,落在乔若初耳里,就变成了‘肚子痛。’
杜梓潼当时瞧见她奇怪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也误会了,立马出声纠正,并严肃提醒她不许叫这个外号,也不能告诉别人。
后来的乔若初缓步走进,正要朝两人打招呼时——杜梓潼的问话却先一步飘进了耳里,她面色微变,脚下步子蓦地一顿……
面对杜梓潼突来的问话,林婉琪猛地抿紧唇,转开眼,想借口,却正好撞见乔若初正蹑手蹑脚往后退。
她眼睛一亮,眸底划过一丝恶作剧的笑,直接伸出一指向乔若初。
杜梓潼顺她指尖看去——正好看见乔若初转身想遛的身影。
他出声喊她,粤语口音裹着“痛心疾首”的怨气:“乔若初,你不讲信用,居然到处传播我的外号,过分了哈。”
被抓了个正着,乔若初也不好遛了,只能回身,干笑着摆摆手:“没到处传播,就是和婉琪聊天,一不小心说顺嘴了,我真没到处说……”
说着她还不忘瞪了林婉琪一眼。
婉琪这大嘴巴,平时心里乐呵一下就算了,今天火气上头,居然直接给喊出来了。现在还干脆的把她给卖了——真是交友不慎。
林婉琪也不怕她生气,俏皮的朝她吐了吐舌头。
杜梓潼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乔若初的说辞。毕竟这两个多月来,她确实没叫过他这个外号,为人礼貌又低调。
倒是身边这个大小姐,真是有点……太凶了……
他无奈地瞥了身旁的林婉琪一眼,认真商量:“我好歹是一社之长,给我留点面子,下次人多场合不能这么叫啊。”
“知啦,知啦!”
……
暮色渐深,浅浅轻笑在夜风中散开。校门外的马路边,沉在暗光处的车灯一闪一闪,像是指引,又像是窥视。
三人告别后,乔若初径直朝着暗处的车子走去……
刚拉开后座车门,车厢顶的小灯便骤然亮起,浅黄的光线把后座照得一览无余。
前座没亮灯,只有车窗外的路灯与仪表盘的微光交织成片,影影绰绰,落在这昏暗的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