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次车内试探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他们照常一起吃早餐，一起去地铁站。表面上看，一切都没变，但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却如影随形，横亘在两人之间。
但乔若初却非常享受这种状态，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她像是找到了属于她的安全区，不再失控，紧张，更也不再担心被他看穿。
这天中午，杰森夹着一个文件袋走进了会计师行写字楼。
办公室里，几张写满密密麻麻通勤信息的纸页和一张照片在书桌上摊开。
杰森在倪永孝对面的椅子坐下，专业地陈述着这几天的调查结果：“乔小姐上大学以来，除了学校和公寓，基本没去过别的地方，也没有结交新人。在校只和别系的林婉琪走得比较近，经常一起吃饭、在图书馆看书，有时去看校篮球队的训练。其余时间，除了参加围棋社活动，基本都在教室。”
倪永孝听在耳里，眸光淡淡扫过纸页间那一行行字……突然，他眸色一凝，其中几条时间线的动向引起了他的注意——乔若初去看校篮球队训练的频次，远超她参加围棋社的次数。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她刚开学不久的一天晚饭后。
他记得那天，乔若初正蹲在客厅茶几旁写着什么。他走近一看，小姑娘正在填写一张校园围棋社招新报名表。
倪永孝拉了一把低矮的小凳子推到她身后，温声提醒：“坐着写，一会腿麻了。”
乔若初抬头看他，脸上笑颜绽开：“谢谢倪先生。”
见她站起身，倪永孝顺势把凳子推近，待她坐下继续认真填写。他才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轻声问：“怎么想到加入围棋社？”
在他看来，一般小女生都不太喜欢这种枯燥的活动。大多数都更喜欢舞蹈，唱歌什么的。
“围棋社环境安静。”
乔若初头也没抬的回答，说到最后她还抬头看他一眼，眼底扬着小狡黠：“最重要人少，不吵。”
“就因为人少，你就选这个？”倪永孝一时哭笑不得，出声建议：“应该选个你感兴趣的，喜欢的。”
乔若初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其他的我都不喜欢，这个挺好，下棋能让人静心思考。”
随后，她接着问：“倪先生，我看你书房也有一本围棋书，你也会下棋吗？”
“会一点，业余爱好，工作忙就没怎么碰过了。”
乔若初想了想认真接话：“那等我学会了，我和你下。”
“好，我等着。”
记忆的画面渐渐散去，夹杂在指尖的纸页已然被捏出一缕折痕。
这么个喜欢安静的人，怎么会频繁去看吵吵闹闹的篮球训练呢？之前也没见她表现出对篮球感兴趣的样子。
??
??他还等着她学会了来找他下棋，她怎么就喜欢上篮球了呢。
蓦地，倪永孝想起自己念书时的校园光景。那些频繁去球场看篮球赛的女生，大多都是为了场上某个心仪的球员。
难道——她也是？
这个认知一落地，倪永孝眉心不自觉压了一瞬。心底那股散开没几天的隐忧又一次聚拢，凝实，比之前更甚。
片刻，他合上纸页，抬眸看向对面的杰森。镜片后的眼底只剩一片幽深的沉静，他低声开口：“给我收集一份校篮球队所有队员的详细资料。”
杰森愣了一下，颔首应下。
他和倪永孝虽是合作关系，但前后算下来，这三年里，倪永孝找他都是为了身边这个叫乔若初的女孩子。
要是这还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思，那自己这个侦探也就白干了。
出于长期合作的熟稔，杰森忍不住轻声建议：“其实，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查。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她本人会省事得多。”
倪永孝垂着眼，没再接话，只拿起搁在一旁的万宝龙钢笔在指间转动，一圈又一圈，熟练得很。
问吗？
他问过了。
只是相比起问来的结果，他更倾向于眼睛看到的事实与数据。
人是主观的，数据才是客观的。
不是他不信她，而是她太小了，可能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笔身上，轻又深，像是出神，又像是盘算——他不盯紧点，万一她被学校里那些花言巧语的男生骗走了怎么办？
指尖动作一收，倪永孝将笔轻放回手边，语气平静无波：“按我说的做。”
杰森点头不再多说，客气招呼一声便起身离开……
办公室的玻璃门还在轻轻晃动，办公桌旁的座机电话却震动起了清脆铃声……
倪永孝如常接起电话，沉冷的眉眼随着听筒里传出的声音渐渐覆上一层温软。
“嗯……知道了。”
他低低回应，温和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流淌。
片刻，他缓缓挂上电话，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中央，夹在纸页间一角的照片。
照片是体育馆观众席后方的视角，带了一点场中球员的身影，但更多的是两个少女并肩而坐的背影——一人长发披肩，耳后编着精致的小辫，透着股富家小姐的娇气；
另一人扎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白皙的脖颈在发缝间若隐若现，露出一片线条优美的侧颈。
指腹轻轻覆上照片里少女的侧颈，倪永孝定定凝望着，目光柔软，却裹着化不开的沉绪。
良久，他低声轻语，仿佛在问照片里的人，又仿佛在问自己：
“去学校睇波……系钟意睇波，定系，钟意睇打波?个人？”
（学校里看球……是喜欢看球，还是，喜欢看打球的人？）
周五的下午，伦敦的天空飘起了濛濛细雨。
乔若初如约去参加围棋社活动，刚走到门外便撞见林婉琪站门口，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婉琪，你在等我？”
乔若初有些意外，林婉琪爱热闹，这种安静的活动她向来不感兴趣的，今天怎么………
对上乔若初疑惑的眼神，林婉琪挽着她的胳膊小声讨好：“若初，我听说你们这次活动是内部比赛，带我去看看嘛，我给你加油。”
“这可不是篮球比赛，不能大声喧哗的。”乔若初提醒她。
“好好好，我保证不说话，就看。”林婉琪做了闭嘴的动作，满眼期待的看着她。
乔若初侧头瞥了她一眼，唇角弯着浅笑，上前和守在门口的社员打了声招呼，见对方点头，她这才回头叫上林婉琪：“走吧。”
林婉琪立马开心的跟上去。
不同于其他社团的热闹壮大，围棋社规模则显得冷清很多。因为这次活动是内部对局，人数难得到齐，总共社员也就二三十人左右。
社长叫杜梓潼，皮肤很白，脸圆圆看起来有点婴儿肥，个子不算高，一米七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见人都到齐了，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雄赳赳走上讲台，清清嗓子，语气亲切：“都到齐了啊，不容易啊。感谢各位社友的积极参与。”
说着他突然画风一转，神情严肃，一扫前刻亲和，一翻发言说得慷慨激昂：“围棋，是智慧的体操，是沉默的战争，是东方文明的瑰宝！我们下的不是棋，是三千年的历史，是传承……”
说着他还握拳放在胸口，一脸庄重，粤语口音严重，但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的脱稿演讲一听就是围棋的忠实粉丝，无关技巧全是真情实感。
“足球社有球场，篮球社有欢呼，我们围棋社有什么？”杜梓潼的发言还在继续，说到最后，一脸期待看向下方的社员，希望他们踊跃接话。
但……台下鸦雀无声，社员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又不解。
见状，杜梓潼只能自己找补，眼神坚定，气势十足：“我们有——安静！专注！智慧！”
停顿一下，感觉哪里不对，他又小声补了一句，面色尴尬：“……还有这间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