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难受!”程裕顶着张猪头脸,模样可怜又有些滑稽。
??“难受看医生。”倪永孝语气依旧冷淡,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程裕沉默了。
换做以前,他性子跳脱,无论倪永孝多冷淡,他都能热情洋溢地凑上去。
可此刻,那股被不公判决浇灭的热血,让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
车子停在他家门口。
程裕垂头丧气地准备进门,身后却传来倪永孝的声音。
??少年倪永孝静静立着,目光沉静如潭,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阿裕,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不懂它的棱角,又凭什么让它,帮你想帮的人?”
??
??那一晚,程裕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直转着那句,‘条文是死的,你不懂它的棱角’
直到,窗外的夜色被明亮取代时,他终于想通了!
??他利落的从床上爬起,把自己收拾干净,一扫之前的颓废,背着书包冲去学校。
??在校门外远远看倪永孝便兴奋的挥着手大喊,“阿孝。”
倪永孝停住脚步,等着他跑来。
鼻梁和眼睛的淤青还在,但他却笑得张扬,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晨光穿过薄雾倾斜而下,挥洒在少年的肩头。
“阿孝,我以后要当律师。”
“嗯,挺好的。”
年少的画面渐渐散去,冰冷的律政条文在脑子里转,可少年时的默契、眼前人的托付、资料里那个女孩的无助,渐渐压过了所有理智与犹豫。
良久,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语气已经软了:
“你想怎么做?”
倪永孝指尖轻点在“偷渡”“无国籍”这两行字,镜片上映着的白织灯光敛去了他眼底神色,声音轻缓而笃定。
“以香港出生、政治流亡为由,申请难民庇护,补办出生纸。
从今往后,她叫乔若初。”
程裕敛眉思索,指尖摩挲着资料边缘……
他很清楚当下的环境——
近些年,入境处跟警方联手查黑户查得凶,任何虚假身份都有被揪出来的风险。
但他看清了倪永孝的意图——
不是走虚假□□的险路,而是以政治流亡为由申请庇护,这是香港法律框架内,确实存在的合规通道。
只要程序走对、材料不掺假,自己几乎不会触及红线。
他抬眼,语气平稳地问:
“手续会麻烦一点,担保用亲属,还是海外求学?”
“亲属太惹眼。”
倪永孝轻叩桌面指尖停了一瞬,抬眼,目光沉静温和,没有半分压迫,只有认真:
“用海外私人担保,资金从我英国的公司账户出,全程干净,不留任何痕迹。绝不能查到倪家头上。”
空气静了一瞬。
程裕有些意外的看他,需要做如此地步吗?但他同时也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找他了。
“我明白,1987年的政策能操作……”
“学校找接收海外难民的私立预科。”倪永孝语气轻而稳,打断得自然,不生硬,“十六岁入学,先修GCSE,再读A-Level。”
他顿了顿,看着程裕,话说得轻,却分量十足,不是对下属的命令,只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托付:
“我要她身份经得起查,干干净净。
往后,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留学生,
和台湾沈家的一切,彻底断掉。”
程裕看着他,轻轻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像是约定,也像是最后一次底线:
“我只当帮一个可怜的女孩,没有下次。”
倪永孝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我知道。”
“你放心,这事交给我。出生纸、身份、录取通知,一周内全部办妥。”
程裕郑重应下。
倪永孝唇角微扬,镜下目光露出一点极淡、极真诚的笑意;“多谢,办妥了,请你去老地方喝冻柠茶。”
“你这杯茶,还真贵。”
程裕调侃出声,脸上的严肃褪去,又挂上了轻松的笑容。
但随后他话锋一转,忍不住好奇发问;“你跟这女仔什么关系,这么尽心尽力。”
倪永孝瞥了他一眼,神色淡定如常;“你为什么我就为什么。”
“少来,我还不了解你。”程裕回他个白眼,一脸的不信,接着试探;“你看上人家了?”
倪永孝指尖微蜷,眉峰几不可察的动了一霎,声音低沉且严肃;“她还是个孩子,别乱讲。”
程裕耸肩,不在追问。
片刻后,倪永孝站起身,姿态从容,对程裕招呼道;“我先回去了,大年夜你也早点回家团聚,别在这耗着。”
“嗯,我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倪永孝没再多说多余的话,只轻轻一点头,转身走进香港湿冷的冬雨里。
律所里,咖啡还冒着热气。
程裕望着窗外消失的车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向来不是什么死守规则的圣人。
法律于他而言,是工具,不是枷锁。
这一点,他从少年时就认清了。
当年那个少年,若不是没人帮,若有人愿意为他钻法律空子、为他周旋,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车驶回倪家大宅,新年的灯火透过窗户洒在庭院里,温暖明亮。
倪永孝站在门外,微微抬眼,望向伦敦的方向。
这时候,又下雪了吧。
短暂的失神后,他收了伞,迈步走入灯火之中。
伦敦夜色深重,凌晨三点,书房的灯却亮得通明。乔若初坐在书桌一侧,她没像往常一样看书写字,而是手肘抵着桌面,双手托腮,呆呆的望着漆黑窗外那一片片醒目飞雪……
香港,应该过年了吧!
她不知道,在她失眠的这个夜晚,那个往常在书桌另一侧埋首工作的人,在这个夜里的千里之外,已为她铺出了一条她向往的光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