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一部黑色大哥大静静立着,机身厚重,天线细长。
他伸手拿起,开机时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通讯录,翻了两页后,拨出号码。
电话忙音响了几声就被接通,里面传出年轻明亮的声音;“阿孝,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明晚有空吗?出来见一面。”
“那你来我律所吧,明天我正好有事处理。”
“好。”
次日,傍晚
年夜饭前,倪永孝以处理私人事务为由,和家人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出门。
车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停在一间临街的、毫不起眼的旧律所前。
他推门进去,一室暖光伴着浓香的咖啡味铺面而来……
听见声响,坐在办公桌后的年轻男人抬起了头,他扶了一下眼镜腿,看清来人后,脸上浮现出熟稔的笑意;“来了,快坐。”
说着,他起身倒了杯热咖啡推到他面前,杯沿还带着浅淡的温度,“尝尝,是不是你英国的口味。”
他是程裕,是倪永孝从小学到大学的同学。
英国毕业后就直接回港开了这家小律所,规模不大,但胜在自由,不必违心接不想接的案子,也不用帮本不该脱罪的人钻空子。
“嗯,味道很正。”
倪永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咖啡轻啜一口,神色从容,语气少了平日的客气,多了几分老友间的自然;“哪天律师不想做了,转行卖咖啡也不错。”
“那以后你可得多照顾生意。”程裕挑眉跟着玩笑一声,随后微笑着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让你大年夜都舍得出来。”
倪永孝打开带来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叠薄薄的资料推到程裕面前——那是乔若初从台湾偷渡来英的黑户痕迹:没有护照、没有国籍、甚至没有一张能证明她身份的纸片。
程裕只看一眼,眉头便先轻轻皱起,脸上笑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倪永孝没有绕弯,语气平静温和,却开门见山:
“替她洗白身份,她不能再做黑户。”
程裕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阿孝,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事。伪造身份、虚假申报,在香港是刑事罪行。我是律师,我不能碰。”
他回绝的干脆,没有半点客气,这是他做人的规矩,也是两人多年心照不宣的界限——
他可以帮倪永孝任何正当的事,但绝不越法,绝不沾黑。
倪永孝没有逼他,只是平静看着他,声音轻却重:
“我知道,但这事与倪家无关,只是我个人的事,所以,我只信你。”
一句只信你,狠狠击穿了程裕的所有防线。
以倪永孝的身份,以倪家的背景,要找律师给一个黑户洗白,其实很好找,不一定非要找他。
只要操作得当,风险是可控的。
程裕眉头紧蹙,眼底神色几度变幻,沉默了一会,他重新低下头,一页一页翻完乔若初的资料。
原名沈若初,今年才15岁。
出身台湾□□家庭,自幼被长期家暴,十岁被亲生父亲送人换取资源……母亲拼死带她逃亡,最终死在偷渡路上……
从十三岁起,她便孤身一人在伦敦颠沛流离,无依无靠,一无所有……
只是一个被逼到走投无路、想安稳活下去的女孩。
“阿裕,你当初学法律,初衷不就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吗?”倪永孝声音透着几分缥缈,有怀念,也有提醒。
程裕翻页的手一顿,指尖夹着纸页停了很久……
脑海里倏地闪回1980年的那个夏天。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校园里突发的暴力事件,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一个成绩优异却出身贫困的少年,打伤了同班富家同学的头。
那个少年他见过,同校不同班,比他小了一届,家里是摆路边摊卖小吃的,放学就帮家里招呼生意,腼腆又内向。他甚至还在他家小摊上买过两次小吃。
??短暂的接触,让他疑惑这样文弱的少年怎么会无故打人。
??后来他才得知,那少年长期被同班几个的富家子弟肆意刁难。
??那一天,他是被逼到绝境,才奋起自卫的。
??开庭那天,程裕拖着倪永孝一起去旁听。
??庭审现场,法官以“自卫过当”判处少年有期徒刑三年。
??少年不服,在庭上嘶吼辩解,称是对方长期欺凌胁迫他才还手。
可
??没用。
??话音未落,他就被庭警强行拖走,还额外加了一项“藐视法庭”,刑期硬生生再加一年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辩护。
??那时程裕不懂法律,只觉得荒谬至极。
??就算他防卫过当,那长期施暴的人难道就没错吗?为什么他们能毫发无伤,他却要付出四年的代价?
??后来他才知晓真相:
??事发后,对方家里权钱压顶,受害者家属为了息事宁人,收了巨额赔偿,签了彻底的谅解书,放弃了所有追诉权利。
??
??在当时的香港,严重伤害罪虽属公诉案件,律政司本应强制起诉。
??但律政司行使酌情权时,考量了“公共利益”。
??既然被害人已和解、不再追究,且双方为同学、无预谋,律政司最终决定了不予起诉。
那群富家子弟,安然无恙。
可那个少年呢?
他没钱,没权,没有家人为他奔走求情。
最后,他依然被以“自卫过当”判了四年。
而那群加害者,十八九岁,明明已经成年,
却靠着家里的钱权,用受害者家人的和解换来了不起诉,连一天牢都没坐过。
??“这样的法律,守来干什么?”
??少年意气风发,却被现实狠狠击碎,对世界失望透顶。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逃课,第一次喝酒。
喝醉后,一时冲动和酒吧的古惑仔起了冲突,被打得鼻青脸肿。
要不是有人及时报警,他当晚非得被揍死不可。
??在警局酒醒后,他不敢通知父母,只能狼狈地找好友倪永孝。
??走出警局,倪永孝虽一向内敛稳重,此刻也难掩少年气。
他蹙眉,一脸嫌弃地开口:“几天没上学,这么快就学一身臭毛病,以后别说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