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先生和泠大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被强行分成了两个存在。”太宰治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意味,“他们之间的羁绊,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那种羁绊,可不是兄弟或者朋友这种简单的词语能够定义的。”
他转过头,鸢色的眼眸,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你之所以会觉得不对劲,是因为你在用人类的伦理和情感,去衡量他们的关系。但他们……本来就不是人类啊。”
中也愣住了。
太宰治站起身,拿起那件还在滴水的风衣,抖了抖,随意地搭在肩上:“不过,你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澪先生那个人,独占欲确实强得可怕。他看泠大人的眼神,不如说是一种……嗯,‘这是我的’的占有欲。”
他回过头,对中也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所以,小矮子,你可要看好你家善良心软的哥哥哦。”
说完,他大笑着,扬长而去,留下中也一个人坐在河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啊啊啊……
他就知道!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泠正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门被推开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太宰治。
是织田作之助。
“Rin!”太宰治一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我跟织田作来看看你的书店!”
泠放下手中的书,微笑着迎了上去:“欢迎。织田君,我们又见面了。”
织田作之助微微点头致意,目光落在书架上,找个安静的位置,开始认真地看书起来。
太宰治则像只回到自己领地的猫,熟门熟路地走到窗边的那张旧藤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舒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里最舒服。”
泠看着他比以往多了几分活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给两人倒茶。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了。澪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和黑色长裤,黑色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时的冷冽,多了几分随性。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刚从附近点心店买来的豆大福。
看到店里的太宰治和一个陌生红发青年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赤红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两人。
“有客人?”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太宰带他的朋友织田君来看看书。”泠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打开看了看,“你去买豆大福了?”
“嗯。”澪应了一声,走到书桌后,在泠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织田作之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织田作之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从书页间抬起头,对上澪那双赤红的眼眸,平静地点了点头:“您好。”
澪没有回应,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仿佛对他失去了兴趣。
太宰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但什么也没说。
泠端着茶走过来,将一杯放在太宰治面前,另一杯放在织田作之助旁边的书架上:“织田君,请喝茶。”
“谢谢。”织田作之助放下书,接过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织田君和太宰是在哪里认识的?”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温和地问道。
“河里。”织田作之助回答,语气平静,“他跳河的时候,我刚好路过,就把他捞上来了。”
“……”泠沉默了一瞬,看了一眼窗边那个正悠闲喝茶、仿佛在听别人故事的太宰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宰,你又……”
“人生总要尝试不同的活法嘛。”太宰治理直气壮地回答,“而且,如果不是我跳河,也不会认识织田作啊。这说明,每一次‘自杀未遂’,都是一次新的相遇的开始。多么美好。”
一旁的澪,听着两人的对话,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泠听到声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那双似乎带着一丝不满的赤红眼眸,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澪别开视线,淡淡道:“茶凉了。”
泠低头看了看他杯中的茶,还冒着热气。但他没有戳穿,只是站起身,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些热水:“现在好了。”
澪哼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织田作之助又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太宰治也跟着一起离开,临走前还对泠挥了挥手,说“下次再来”。
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澪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本《与罚》下册,却没有翻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上,不知在想什么。
泠收拾好茶杯,走到窗边,看着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并肩远去的身影,轻声道:“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呢。”
澪没有接话。
泠转过身,看向澪:“你不觉得吗?”
澪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太宰君能遇到织田君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泠走回书桌后坐下,“织田君是个很温柔的人。”
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看好那个红毛。”
“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交朋友的人。”泠说,“而且,太宰君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知道红毛结局的澪:“……你开心就好。”
泠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澪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天快黑了,该关门了。”
泠看了看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深沉的蓝紫色。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走吧。”他说。
两人锁好门,并肩走在暮色渐浓的小巷里。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他们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时间就这么慢慢的过去。
路过鹤见川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水声,伴随着几声含混不清的扑腾和咳嗽声。
泠的脚步顿住了,目光投向河面,河堤边,一个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的少年,正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水里捞上来。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气质看起格外颓废,他正半蹲在河堤上,一只手提着太宰治的后领,像拎一只落水的小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帮助他排出肺里的水。
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仿佛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从河里捞起这个少年。
“咳咳……哈……真是舒服啊……”太宰治喘匀了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种被水包围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就差一点点,就能触摸到死亡的门扉了……”
“那可不行。”白大褂男人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太宰君,真是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呢。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何必急着去寻找死亡呢?”
“未来的路?”太宰治歪了歪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空洞,“那种东西,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吗?”
白大褂男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
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他认出了那个白大褂男人。虽然他们从未正式见过面,但在横滨待了这些年,他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个人的传闻。森鸥外,私人诊所医生,据说医术高超,但同时也与横滨的地下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泠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想去看看太宰治的情况,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
泠回过头,看到澪正看着他,赤红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和了然于胸的淡漠。
“没必要管那个小鬼。”澪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到,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小鬼精着呢。”
泠愣了一下,看向河堤边那个正在拧衣服上的水、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虚无笑容的黑发少年。
太宰治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澪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并不意外的东西。
“可是……”泠还是有些犹豫。
即使太宰治是在做戏,刚从河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没有可是。”澪打断了他,轻哼一声:“他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子。他是太宰治,他自己选择的路,自己会走。你插手,反而会让他觉得无趣。”
泠沉默了。他看着太宰治和森鸥外并肩离开的背影,那个白大褂男人的手轻轻搭在太宰治的肩膀上,姿态自然而亲昵,仿佛一对相识已久的老友。
他不得不承认,澪说的是对的。太宰治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走吧。”泠收回目光,轻声说。
第二天早上,泠起来时,看到太宰治裹着那条旧毯子,蜷缩在沙发上,睡得正沉。
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凌乱地散在枕上,呼吸平稳而均匀。
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还带着水珠的玻璃杯,和一管开封的用于治疗感冒的药片。
泠没有叫醒他,只是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滑落的毯角,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