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清转身,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关切,和一闪而过的愧疚。
她突然觉得疲惫。
真可笑,自以为施舍一点高高在上的善意,就足以抵消先前所有的轻慢无礼。
如果她和他们一样拥有权力,平起平坐,大可以同样地报复他们。
不,如果她拥有权力,根本不会被如此对待。
可即便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仓库管理员,她也有自尊。
她无法与体系匹敌,但她可以拒绝承认它的审判权。
艾清面无表情地拒绝了顾长锋的挽留。
“多谢厚爱,我无意再在军校任职。”
艾清抬手,想要摘下胸前的徽章,可金属别针勾住了衣料。
她用力一扯,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代表着荣誉的徽章被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
“叮当”一声,徽章落地,而她头也不回,只留下潇洒离去的背影。
“不错啊,听起来很酷。”
砂锅中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米粒已经熬开了花,在乳白色的米汤中浮浮沉沉。
谢云川拿长柄勺搅了搅,侧耳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艾清正窝在沙发里,蔫蔫地讲述自己愤而离职的英雄壮举。
“当时是很酷,可是之后我就想到自己失业了诶。”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愁眉苦脸地给大铁锅刷油。这口锅被她养了几个月,已经变得乌黑发亮。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谢云川把火调小,“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谢谢你的安慰,”艾清垂头丧气,“一切都很好,只是没有钱罢了。”
谢云川失笑。
他盖上锅盖,转身靠在灶台边,袖口卷起,露出健壮的小臂肌肉:“对了,有个好消息,一直忘了告诉你。我打听到,在城市和流放之地的交界处,居住着一位医生,据说他有办法治愈感官复苏症。我计划最近去拜访他,如果是真的,你的病就有希望了。”
艾清擦锅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谢云川的眉眼间带着她熟悉的温润笑意,灯光落在他的眉间,把那双眼睛照得分外温柔。
“真的?”
“真的。”
艾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阴霾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重新开心起来后,她又有心情谈论今天的饭食了。
“今天吃什么?”
话音未落,房间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停电了。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块黑布兜头蒙住了脸,什么都看不清。艾清在一片漆黑里使劲地眨了眨眼,好几秒后才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停电。
“谢医生?”
察觉到厨房里没人,她想到了许多黑夜里的恐怖故事,颤颤巍巍地小声呼喊着谢云川。
回应她的是一簇橘黄色的火苗。
谢云川举着一根蜡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最近有台风过境,整栋公寓楼都停电了,看起来今晚只能点着蜡烛吃饭了。”
见到谢医生并没有被什么鬼怪捉走,艾清这才放下心来,接过他手中的蜡烛,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饭桌上。
谢云川转身回厨房,把今晚的饭食一一端了出来。
粥是早就盛出来放凉的,大米熬得火候正好,粒粒米花爆开,乳白色的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吸啜的时候沾在唇上,抿一下就化了,满口都是粮食本身的清香。
小鱼仔用芝麻油煸得酥脆,撒上碎碎的白芝麻和孜然,咬下去咔嚓一声,鱼骨的酥脆和芝麻的香气一同在嘴里炸开。
萝卜干切得细碎,在烧得滚烫的油锅中炒香,蛋汁倒进锅中的瞬间吱吱冒泡,边缘煎出浅金色的焦痕,中间还是嫩嫩的,一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咸冬瓜剁碎拌入肉泥,压成饼状上锅蒸,出锅时碗底还汪着一层琥珀色的肉汤,肉饼吸饱了汤汁,咸鲜软糯,嫩滑得不得了。
皮蛋豆腐切成小块,浇上酱油和葱花,再端上酸黄瓜,豆腐乳等酱菜,仅两人喝粥,桌上竟也摆了个满满当当。
电力没有恢复的迹象,窗外风雨交加,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席卷着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偶有树枝被吹断,“砰”地一声闷响,淹没在雨声里。
伴着屋中的一点烛光,艾清端起粥碗,呼出的热气在烛光中氤氲成一团白雾。
黑暗中一片静默,烛火偶尔摇晃,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浸润了身体。
艾清放下碗,忽然开口。
“谢医生,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谢云川夹菜的手突然顿了顿。
我保护你安全,你照顾我生活,”她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咱们结成最牢固的生活搭子。”
谢云川失笑。
是他伪装得太好了,以至于让艾清误会他是柔弱的男人吗?
他垂下眼睛,夹起一块菜脯煎蛋送进她的碗里。
“我发现,你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也许,是时候给她看看自己的另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