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清雅身边来来往往很多人,但能够被称作朋友的却很少很少。
口口声声不信任“一见钟情”的她,其实有一个听起来非常草率的交友习惯:一眼定生死。
这是个夸张的说法,但也差不太多。
那一眼看的自然不是外貌的美丑,毕竟在顾悬出现之前,卓清雅眼里的人基本长得一样,谈不上好看与否。
她看的是眼神。
卓清雅经常思考,是所有人都能感知别人隐晦的情感,还是……这能力单她一个人有?
在某些猝不及防的瞬间,与别人眼神相撞时,对方或浓或浅的黑暗面现出实体,张牙舞爪扑过来,挡不住,遮覆她的眼耳口鼻,只余下浓重的黑。
悲伤,忌羡,懊悔,厌恨,垂涎……所有腌臜心思都无所遁形,她甚至能够清晰辨别其中的感情倾向、程度深浅。而这些东西,把她恶心一遍后,又在某个停滞的片刻消散不见。
轻如枯黄的落叶,触地无声,仿若错觉。
——听起来似乎实用又稀罕。
可卓清雅偶尔会想,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很长的时间内,卓清雅把这种能力当作多余的累赘,她不关心别人,也无意窥探谁的内心世界。
但正是这种难以言喻的能力,能够在她产生探究欲时,相对可靠地告诉她,对面的人大概率怀有怎样的心思。
有人倾盖如故,有人白头如新,对卓清雅而言,这不是道困难的判断题。
是朋友还是过客,只要她想,一眼就知道了。
卓清雅的朋友屈指可数。
所以,对认定的朋友,她可以有无限的包容。
可乐到了顾悬手里,他先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再端起来,到卓清雅眼前慢悠悠摇了两下。
顾悬:“你看这个可乐好神奇,居然会冒气泡。”
卓清雅:“……顾悬,有没有人说你很幼稚?”
举着可乐馋谁呢?她才不想喝。
对方道:“有啊。”
她还真有点意外,对方接着说:“不就是你吗?”
顾悬伸出两根指头,很是记仇,“你说了两次幼稚,一次是刚刚,一次是昨天逛商场说我像小学生。”
“你记错了。”卓清雅半点不怵,“昨天我说的是,你比小学生还幼稚,不要随便抬高自己好吗?你比不上小学生。”
“啊,好吧。”顾悬挠头,好脾气地应了一声,似乎也为差劲的记性而苦恼。
“真是……”
卓清雅拿他没办法:“吃你的吧。”
她走到狭小的窗边,看外头大厦渐次亮起的夜灯,默默无言时,发现地面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跳了起来。
卓清雅原本以为那是猫,但错了,那是一只突兀的袋子。
应该是一阵无形无影的风,不知来路,不明去处,轻飘飘吹过公寓对面的干净地面,卷起那只被人遗落的蓝色塑料袋。
塑料袋被吹得变形,荡来荡去,穿行于整栋整栋钢筋水泥筑成的高楼大厦中,矩形块状的规整建筑物似乎也因此添了一点生活气息。
今日周五,万事皆宜,她想。
“顾悬,我们出去买花吧。”
*
半个小时后,两人依旧没踏出房门。
卓清雅:“再等等,我给你找个毛衣链,算了风格不搭,我看有没有橘色围巾,或许蓝色也不错,就是有点单调,这个天气戴围巾好像也不合适,还是得你自己变……”
客厅放了一张很大的灰色瑜伽垫,加厚加宽,与学生宿舍的单人床尺寸差不多,是卓清雅某天心血来潮在网上买的。
当然,买回来连包装都没拆,就被主人丢到卧室某个角落,直到今天,才迟迟被人记起、铺开。
顾悬此时就半死不活躺在垫子上,仰着脸,像砧板上待宰的鱼一样,失去所有力气与梦想。
“起来,这里不让睡觉。”
顾悬:“……”
顾悬不听,只是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缓缓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眼。
卓清雅站在抽屉前翻东西,时不时拿起来对着他比划两下,再放回去,“现在缺双橘色的运动鞋,你变一个出来,放心,就差一点,我一定把你打扮得帅气逼人。”
垫子上的人动了动,手指屈张,旁边放着的普通小白鞋就成了卓清雅要求的橘色款。
卓清雅:“鞋垫再高一点,图案是不是少了点设计?你见过别人常穿的运动鞋吗,在那个基础上更夸张一点。颜色别太亮没质感,不行,你这个太暗了没有鲜活明亮的活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