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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玉碎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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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赵宫宴,蜀弦秦柱赵女歌。

“闻秦公子夫人乃我赵女呀。”

赵君丹坐高台,手拿金杯盛琥珀酒,醉面红,眼神有些迷离,却紧紧地盯着秦异人身边的“和玉”。

秦异人举酒:“赵有嘉人,我心思服。”

说罢仰头一饮,展杯,亮杯底如镜。

“秦公子豪爽,真君子也!”赵君丹哈哈笑两声,“只是公子心中嘉人,奈何为贼呢?”

此言一出,丝弦止,舞姬优伶皆伏地,满堂静。

秦异人瞟过赵宫里这些颤抖不已的宫人,有些疑惑,赵王话里的刺不是向他这个秦公子来得吗?

这些赵人怎么怕成这样?

但他也没时间细想了,从容站起,一揖:“赵王举宫宴庆我子百日,夫人为我子亲母,赵王于此宴上辱我夫人,此人君所为乎?”

赵君丹轻啍敛笑,浅抿一口酒:“只是想公子之妻,己为叛国之人,何敢窃玉之忠贞,为己取字?”

秦异人却盈盈笑起,展开手,如似揽抱住整个宫宴之庭:“此宴之中,唯见赵之良臣与秦之宗属,皆是忠国之士;”

“赵赠玉予秦,亦是贞盟之约,为两国之谊修好,何有‘窃’行,又何有叛国之人?”秦异人向天作揖。

“秦人好利的口舌,难怪当年许荆楚的六百里最后变做六里!”赵君丹饮尽杯中酒,“噔”地一敲,把金杯放在漆案上,伸出了筷子。

王宴,自然是最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

而脍不止鱼脍,它只是指精细的刀工,能将生肉块切成透光的薄片,赵君丹的漆案上,正有一道名“渍”的脍,用白玉盘盛着。

“渍”,得选取新宰杀的牛肉,逆着肉纹切成薄片,放入酒中浸泡一晚,使其透着酒香,蘸酱醋配酸梅子,极美,怪乎锦列周天子八珍中。

然,当今王道不存,曾经诸侯变做王,曾经独属于周天子的八珍自然也摆陈诸侯宫中,就是不知缩在洛阳王宫的周天子再吃起这八珍是个什么滋味了。

赵君丹可不会去想周天子有什么滋味,象牙筷刮在白玉盘上,搅出一箸生肉,暗黑的血浓稠的一滴,掉砸在白玉盘上:“和氏璧是以何闻名于天下的呀?”

生肉被塞进赵君丹嘴中,咯吱嘶啦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来:“没有卞和的忠贞血蕴在那玉上,一块几百年的古玉能有什么好看?原让公子的大父曾愿以十五城相换呢?”

“可惜可惜,楚人卞和能守玉,哪怕剜去双膑,也要将美玉献楚王,终将己名‘和’冠在玉上,而赵人和玉——”

赵君丹一啍嗤笑,咧出遍染生肉血丝的牙:“空有此忠贞之士忠贞之物的字,秦两夺赵宝,苟却以利嫁秦公子生秦王孙,故寡人曰窃曰叛,真商贾女也。”

“哦对,寡人记得秦不是自卫鞅变法后最抑商吗?想来公子为秦人,当比寡人更懂商贾窃叛之害,怎妻豪贾女,以卿士待游商?”

赵君丹掩唇,但笑声还是从他指缝中跑出来,绕满整个大殿:“是奇货只能在商贾中求机遇吗?”

“赵王辱妾良人!”谁也没有想到,一直低颈端坐在秦异人身边,像个雕塑的秦公子夫人“和玉”突然高叫一声,若凤鸟嘶血鸣啼声。

就在众人目光向她看去时,她已经两三步蹿跑到奉玉官邹衍那,欺负邹子七十老无力,夺其怀中和氏璧。

她高举双臂,似欲砸玉,多么猝不及防啊,所有赴宴的赵臣秦使各国客都站了起来:“毋毋——夫人三思啊!”

正午阳光通过玉璧中孔穿到地上,她逆光看向高台上的赵王:“妾,确是商贾所出,卑贱之身也,本就恐卑名贱字污赵王尊耳,既已污赵王耳,王以字辱妾,妾自无言也。”

“然,正若王言,妾赵人也,妾商贾女也。”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妾贱出,却得秦公子信重,以正夫人位迎之——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赵王以妾辱公子,妾宁碎玉,再以碎玉自戗,以明公子之名节!”

就在“和玉”言毕将摔玉时,被保姆抱着的婴孩,这场宴会真正的主人,刚满百日的秦王曾孙“正”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当然,小嬴政早就狸猫换太子了,这是没牙的冯劫在哭得饱面涨红,两只手紧握着拳乱挥。

白发苍苍的邹衍躬着背颤颤巍巍的走到装扮成和玉的弟子“优让”眼前。

邹衍对上眼神后,半咳半求地作揖:“夫人,这是小公子的百日宴啊,夫人是小公子生母,十月孕子辛劳甚矣,夫人真要在此时弃小子而去吗?”

优让的肩膀开始抖起来,手也跟着抖,全场人的心都纠在他手上一颤一颤的和氏璧,嘶着冷气。

优让偏过脸去,一滴泪从他下巴滴进锁骨凹处,被天光点亮,真是晶莹,他压抑着哀婉哭女声:“正儿亦为秦公子,似也不该有妾这等贱身作母……”

离赵王座最近的老将廉颇这时叹一声,走了出来,向优让装扮的和玉大礼一揖:“老臣代我王请罪,轻辱秦公子正之母,此皆寡君之不明,使臣等不能匡辅,以陷吾君于过。”

廉颇又向四方再躬身:“寡君有失,皆臣等之罪,敢拜谢于四方。”

这是拿出负荆请罪的姿态了。

“廉颇!”赵君丹大喝一声,走下高台。

“王上举此宴,邀四方宾客,不是为秦公子正庆百日吗?真要在此宴上辱其父,再逼死其母?”廉颇捶着心脏处高声问,赵君丹停住了。

廉颇佐三代赵君还是有点威信的,他直视赵君丹:“且王凿凿言商贾轻贱,可邯郸之繁盛不亦有赖四方游商迁货吗?”

廉颇掀起下摆,跪地大拜:“我王年少,而酒水老,我王醉老酒,故言语轻僈,非心言也,我王下谨言诏便是。”

这是递台阶了,可赵君丹瞪着廉颇的脊背,怎么都抬不起脚,往下走一阶。

“哇啊哇啊啊——”冯劫又扯起嗓子大哭,正中午的赵王宫只有这婴孩的悲鸣嘶哭,有些躲在人群屏风后的侍人小臣偷偷擦起自己眼角泪,吸了吸鼻子。

沉默了许久的秦异人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抱过保姆怀中的小婴孩,拍了拍背,摇了摇,邹衍偷偷向他递过一个眼神,退到一边。

冯劫的哭声渐渐变小了,秦异人走向优让,掷地有声:“我妻忠贞也,以和玉字之,乃和氏璧之荣也。”

“谢……谢良人。”随着优让将手臂放了下来,盯着和氏璧的众人也将心放回肚子里,同时松了一口气。

优让双手奉呈和氏璧将其递还给邹衍:“还请邹子恕妾无状,暂保赵宫赠小儿之礼。”

“自然自然。”邹衍压着嘴角,他看出来了,他这弟子可真是演爽了。

秦异人将冯劫送进优让怀中抱着,自己再挥袖转身:“诚如赵王言,小子之妻,邯郸豪奢坐贾女也,小子之门客,卫濮阳游商也,小子皆信重,两两不疑也。”

秦异人向西边咸阳方向作揖:“盖因小子为秦人!”

“昔我秦穆公求士,楚放牛隶百里奚,先公用五张羊皮赎以拜上大夫;宋耕夫蹇叔,经百里奚举同拜上大夫;胡戎人由余,先公更是委以军政!”

“有此三贱者佐穆公,才成昔秦灭国十二、开地千里的霸业!”秦异人又一次展怀,字字铿锵,“再自孝公颂招贤令来,历任秦君皆以复穆公霸业为任!”

“故秦为何要拘人所谓旧身贱而给其礼遇?秦无此俗,只唯才是举!”秦异人紧握住一拳,众人的目光也勾在那,身子也随之一抖。

拳又展开了,秦异人从容笑起:“诸公可见入秦之才士,皆有富贵——孝公信卫人商君、惠文王信魏人张仪、悼武王信楚人甘茂、今王拜客卿张禄为相,封以应!天下皆闻!”

赵宫大殿塞满了人,很安静,呼吸声都很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心并不安静。

“我大父,秦王稷如今更于渭南上林苑广宫室,以待天下才士,阿房阿房,凤鸟之青梧,才士之居所!”

秦异人向赵王躬身一揖:“小子得赵王允约,不日便将携妻子与和氏璧归秦,赵王高德,连和氏璧都愿赠秦,修两国之好。”

“小子异人,秦王稷之孙,秦太子安国君之子,观赵宫此宴诸卿,有才者如云,何不同与小子归赴咸阳?”

秦异人一指邹衍所抱的和氏璧:“和氏璧,美玉也;然未得卞和相中前,不过顽石尔,而我观宴中诸卿皆为美玉,和氏璧于秦何礼,小子必保诸卿在秦有何遇!”

阳春三月,金光融融流赵宫,时年二十二岁的秦公子异人,已见峥嵘,三个月大的冯劫睁开了眼睛,他躺在优让怀中,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抓阳光。

赵□□也二十余岁,他定定地看着秦异人许久,才狰狞大笑起来,头一摇一摇地下高台,径直走过俯拜高台的廉颇,走到秦异人跟前,四目相对。

他俩一个赵氏、一个秦氏,都是伯益之后,嬴姓子孙,都是这片水土千百年的贵族公子,长得同样高大。

秦异人逆光站着,赵君丹迎着金光,直视着对方,毫不相让,可这样,赵君丹已是输了,因为一个是赵的王,而一个只是寄赵的质子。

所以赵君丹又仰头狂笑起,他本来以为只要熬死那老不死的秦王稷就好了,他还年轻,等得起,真没想到啊,秦有和他一样的年轻的公子。

“什么秦霸业,什么归秦,什么和氏璧,这是赵宫!”赵君丹高吼了一声,同时,从一旁的邹衍那夺过和氏璧,直接往秦异人头上砸去。

好在秦异人反应极快,往后退一步,摔到地上,“嘭”地一声,人群开始尖叫,秦异人扶着脑袋看向赵宫门槛处,和氏璧撞在了那,碎成了好几块。

大殿里,所有人(除了冯劫秦异人)腿都软了下来,跪地俯首拜赵王:“王上息怒。”

哦对,还有廉颇的腿没软,在众人软身时,原本跪着的他站起来了,转身看向赵君丹的背影:“我王是不准备与秦修好了?”

赵君丹转过身来:“和氏璧已碎,秦赵还修什么好?秦质子还回什么咸阳?不止和氏璧和秦质子不会入秦,赵的十五城使,寡人也不会使之归秦壤!”

“赵已失青壮四十万于秦,用什么抵挡秦的怒火呢?”廉颇冷静的看着,身子不住发抖的赵君丹。

“昔强齐吞宋,惹得五国伐齐,齐虽复国,然霸业已不振。”赵君丹的双眼已经赤红了,他的声音有些虚,但是振振有词,像是在催眠自己。

“现在谁不肖想秦纸何来,秦瓜秦豆怎种?秦夺韩地吞赵人,秦王稷想立霸业欺六国,寡人偏不如他意!”

赵君丹挥手指向东方:“楚魏韩三君亦同寡人之心,我四国当复伐齐之旧事,携四国之兵威攻破函谷,掠秦地百里,夺秦纸之技,豆瓜之良种,杀暴君秦王稷,摧秦之霸业,以强我四国!”

三月的赵宫瞬间变得很冷。

廉颇又问:“秦纸秦瓜秦豆,秦并未藏私,分与六国享;赵之十五城,赵之和氏璧,赵之秦质子,三者归秦有秦赵之盟,我赵举兵合纵楚魏韩攻秦,乃不义之战。”

廉颇揖手:“敢问我王,以何名义攻秦?”

秦异人站了起来,看着赵君丹的背影,他得好好记着廉颇那句话,居然有战争秦是站大义的一方,真是难得啊!

赵君丹转向东方,以臣礼作揖:“天子征不臣,此天下第一大义也。”

赵君丹转身,再与秦异人对视:“秦王稷曾与齐闵王并立东西帝,僭越天子,齐闵王已死,谢罪于天下,该轮到他秦王稷了。”

赵君丹再提下裳,走上高在坐王座,饮尽金杯酒,伸手示意殿中人:“午宴未休,众卿归坐罢。”

“秦公子异人,之前是寡人慢待了汝,此后,就携妻小在我赵宫住下,免得出了邯郸,刀剑无眼啊。”赵君丹朝秦异人抬了抬下巴。

秦异人嘴唇勾起,从优让怀中抱过冯劫,走向自己的案席:“也是,如赵王所言,这是我子正的百日宴啊。”

咸阳宫中的秦王稷在几天之后得到这个消息,就没这么冷静咯——“天子征不臣?那狗屁周天子睁开他的瞎眼看看!出了他那龟缩的成周王宫,天下有几个他的臣!”

秦王稷这几天气性有点大,他真没想到自己年老了心软了,想要遵守点规矩,慢悠悠等着赵割地献玉送质子归国的空档,天下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和氏璧砸了就砸了吧,怎么他滴曾孙,赵也不想想为了迷惑他,掩盖赵的逆反心理,给他先送回来?

他本来以为他的曾孙能从邯郸发货的(是的,异人和氏璧不过都是捆物顺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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