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缸中绿酒体,白玉勺一舀,变做透明琥珀红,倾成一注又回落,吉金缶(大酒罐子)与晶液共光辉。
“这样的美酒,竟是要给一质子的儿子宴庆百日。”赵君丹把白玉勺“珰”的一声,摔进了吉金缶内。
绿液砸开,琥珀滴溅赵宫砖,似干褐的血珠。
宫娥奉来锦绸缎,赵君丹捏来擦手,又转了转拇指上的饕餮纹黄玉韘(音同射,板指的前身),看向已穿赵礼官服的邹衍。
“先生,秦王稷要寡人拿和氏璧,给他质于邯郸的孙所生的小儿宴庆,寡人知道,他是想辱赵与寡人。
赵君丹挑眉背手:“可他这庆礼,不选生婴三月的命名礼,反挑这百日,啧,他这……是不是也在辱他孙与那新生小儿?”
赵君丹的重音压在“生”上。
“周礼,葬三虞,卒哭。”邹衍是齐人,齐鲁儒生最爱周礼,他少学于儒,虽不兴此道,但也记得牢,当下就肯定了赵君丹。
赵君丹作为赵王,一年内要接触或亲自主持的礼太多了,他不可能事事都记得清楚。
一般都是礼官写出一个初步流程,他检阅增删过后行之,而且关于葬礼事,他都是赵王了,除了父母的丧仪他要仔细准备外,其余的人配吗?
听邹衍的点拨,这才大悟过来,赵君丹猛点一下头:“寡人就说哪里觉得不对来着?”
先秦没有给生者的百日之礼,只有给死者的百日卒哭。
周代礼制,自死者下葬日开始,接连举行三次虞祭,卒哭祭举行在第三次虞祭后的一个刚日——天干纪日法,甲丙戊庚壬日为刚日,乙丁己辛癸日为柔日——此时距始死约百日。
卒哭就是停止哭泣,因为先秦没有“轮回”,人只有生死两界,死人此时已经在地下世界安息,生者不能过于悲伤,让死者还留恋人间不得安息。
“那老不死的要干嘛?用送死之礼代迎生之礼?”赵君丹又啧了一声,看向西方,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但这也是一个贵族的时代。
贵族总还是要强调礼,通过礼的秩序与美来体现自己的尊荣与身份的威势。
“这么说着,不比仇我赵更恨他自己的血脉,那老不死的恨什么呢?”赵君丹眉头是皱着的,嘴角却是向上勾的,“他那孙的‘奇货可居’吓着他了?”
“知道自己该死了,所以怕这些新生的子孙踹他王位,夺他王座?用这时间敲打一番,还抓回咸阳直接监视?”赵君丹嘶了一口冷气,西方天还暗,日在东方升。
秦赵休战盟书上是写,秦质赵王孙生长子,百日时赵送和氏璧以庆,质子之子百日后,赵送质子归咸阳。
赵君丹一开始可没把秦质子和那什么质子的长子放眼里,他想着秦王稷搞这一圈,不就是报复当年完璧归赵一事,搞个完质子携玉归秦?
还为遮掩这点心,说什么和氏璧是要给他这八百里外的曾孙庆祝百日,笑话,他就不信。
这质子带着妻小,捧着和氏璧归了咸阳,能不毕恭毕敬献给那老秦王吗?
但想到“百日”这点,到有的琢磨了……赵君丹眯起眼,他之前与两位叔父的推测是不是不够尽善尽美呀?
是不是该放这小东西回去让那老东西烦?
“王上,吉时快到了,外臣暂为奉玉礼官,现在连和氏璧的影都没见着呢。”邹衍瞟过赵君丹的眼睛,躬身一揖,他的弟子在他两边扶着。
赵君丹见状忙亲上前扶起邹衍:“老先生恕寡人无状,和氏璧已在殿中,寡人这就给老先生揭看——弓箭来!”
这老邹子确实提醒的是,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呀。
宫娥递箭,侍卫奉弓,赵君丹左掌托弓柄,右指扣箭尾,弓弦瞬间就被拉至极致,弯成满月,箭镞对准一覆白布的高架。
“刺啦!”指松箭矢出,刮空声干涩又尖锐,邹衍的两个弟子下意识捂住耳朵。
赵先祖造父为周穆王御射以封赵城,得赵之氏,赵武灵王时又以胡服骑射强兵兴国,赵君者,自然善射。
只见箭插白布的瞬间,一朵鲜红的花绽开在白布上,箭杆成了这朵红花的蕊。
邹衍的耳朵动了动,他好像在箭破风声中听见了一只衰鸟的哀鸣。
“王上这是……衅血为外臣践礼行?”
在这个打生打死的世道,人从出生到死,最少不得见的就是血,邹衍都是活到70多的老头了,除了摸不透这小赵王的心思,还挺欣赏这个艺术的。
你看多干净啊,都没把血溅到地上去,留在布上了。
“为先生揭布!”侍取王弓立一旁,赵君丹叉腰大笑。
染血白布被撤下,箭还插着,插在白玉璧中空孔上,插在一只今年春暖飞回中原的燕子身上。
“燕子……王上以此喻……”邹衍吐气声有些虚,他话没说完,因为赵君丹已将手指抵在唇上。
“邹子乃齐人,齐太后谨事秦,可不想涉中原战事啊——和氏璧就挂在那,邹子去拿吧。”赵□□含笑指玉。
“但千万不要移动寡人射中的猎物啊。”
就是不能拔箭,要用中孔穿过燕尸取玉。
邹衍走到了高架前,他先打量这个薄胎白玉璧,这真的是和氏璧吗?
他没有见过和氏璧,他只听说过和氏璧胎内有卞和丝缕血,现在的这个白璧上确实也有血。
邹衍伸出手指,抹开燕子被一箭毙命后,溅在玉璧上的血,嗯……还有一些血是擦不开的,应该是白玉内藏的忠臣血吧?
邹衍抿了抿唇,双手握上白玉璧,说实在,指尖刚碰上璧胎时,这玉的冷刺着他,差点都没拿稳,玉在手上一晃,玉内血丝也转。
那一瞬间,在邹衍眼里,似血口狰狞!
“嘶——”额角冒起冷汗,邹衍吹着气,终于把这白玉璧取下来了。
若这真是和氏璧,他失手砸了,悠悠苍天啊,他可没有城来价换啊!
幸好幸好,苍天待他不薄,没有倾家荡产之忧后,邹衍终于能把目光放到燕子身上了。
死燕还被箭插在背案上,燕覆黑衣,又依时徘徊,徘徊往赴能微微猜想,但又猜不透的不就是“玄”吗?
邹衍转过身,走向红光满面的赵君丹,有些唏嘘,也有些无语。
这小赵王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嬴姓,源自嬴水,玄鸟嬉戏徘徊的嬴水啊!
以杀燕子代指杀玄鸟,以喻杀嬴姓秦国,那他嬴姓赵国就不受此谶吗?
怎敢狂妄至此啊?
嗯……这弓……是韩弓!
邹衍经过持弓侍身边时,顿停住,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可韩地小,藏宝不卖。
赵君丹有一张韩弓不足为奇,但为何偏偏在此时用韩弓去射“玄鸟”?
而且插“玄鸟”的箭是——昔吴越之地,有茂竹;昔吴越之国,华夏之姬姒宗国,善冶金;昔吴越同壤,然实为百年死仇,而让武器最快迭代升级的最好方式,就是战事不停。
七山一水二分田,依山水而作战,箭为先,故吴越之箭,为天下之首。
当然,自春秋入战国,世已无吴越两国,自然也不该叫吴越之箭了。
“先生看着很不错,那是楚箭。”赵君丹两只眼都冒着绿光,或许是他看着吉金缶中的绿酒吧,“这坛美酒,也要为秦王曾孙庆百日啊。”
“先生记得带秦质子与其夫人,还有百日宴的主人来赵宫饮酒啊,他们该谢礼,寡人也会以歌作宴。”赵君丹又持白玉勺,舀绿酒,只闻香。
“赵宫那小崽子王还真是没被打服啊,倒像个王了。”咸阳章台内殿,老秦王两三口就把一烤好的地瓜给吞吃了。
他盯向东方,日已出云:“可他赵人青壮都大半在秦了,还想着合纵五国攻秦?他当自己是燕职(燕昭王),寡人是田地(齐闵王)?”
齐闵王灭宋后,燕昭王合纵五国攻齐,齐被打的只剩营与即墨两城,差一点就亡了。
“许是,毕竟灭齐的乐毅与复齐的田单现下都在邯郸。”得秦王赐食,正细嚼慢咽的应侯范雎开着玩笑,他知道秦王稷没真生气。
他吃着的五味脯乃齐国产的五香腊肉,听说荀子收学生的束脩(音同须)就是此物:“齐太后递此消息,是想得什么好处呢?”
秦王稷一哼:“她早来信,那谈天衍往西方来,许是要来我秦国,她说邹子年事已高,望我秦善其游秦——实际意思嘛……”
“应是荀子离我秦便去楚做县令那事,她可不想再让齐失贤人,请寡人不要留邹子为秦官,若邹子离秦,请寡人把他兀直送回齐国。”
秦王稷摊手:“寡人荀子都不留,那谈天衍寡人又怎会拘?况说,邹子也没入秦啊,不是在赵宫做礼官去了,今日还得给寡人的好曾孙,秦国的公子正捧和氏璧呢。”
说到这,秦王稷一啧,与范雎相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看来真结在这,齐太后早知邹子会先留滞邯郸,怕秦认为齐赵勾结啊。”范雎浅抿了一口瑶浆(清醇米酒),压压干腊肉的咸。
“合纵攻秦,纵胜了,齐国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还会养大中原几国,界时楚魏赵强了,必会割齐之肥腴,齐太后是个聪明人。”秦王稷已经做了48年的秦王了,他并不怕一时之战。
所以双臂曲肘倚在凭几上,半眯着打了个哈欠:“合纵嘛就那回事,打不得长久,但集兵商战略分锱铢可要得久啰,那时寡人的好曾孙都归国了——武安君还告病吗?”
再响一次早鼓,朝会就要开了。
秦王稷眼睛一厉,范雎立刻战起来作揖:“郡守冰今日就要携少府匠人与赵俘新隶赴蜀,我王不是命武安君子仲为蜀纸府丞与郡守冰一同赴任吗?”
范雎的眼神看着地上乱飘,这地砖可真地砖啊:“武安君昨夜便在府中做家宴,为郡守冰与纸府丞仲践行……喝多了……武安君府长史上告,武安君头痛欲裂,内史已遣宫中医匠去看了。”
秦王稷闭眼吸气,再睁开,声音如古井无波:“私滥饮酒,误朝公事,传寡人令,罚武安君一年禄,削百税户,遣宫中内宦二人为武安君府新长史,以监武安君饮酒事。”
今日的第一道王令就如此出了章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