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永寿宫正殿的东暖阁里,熏香燃了一整日,此刻将尽未尽,余烟袅袅缠着烛火的光晕,在描金屏风上投下浅淡的影子。
郑书意刚沐浴完毕。
她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寝衣,料子是今年新贡的松江三梭布,轻薄柔软,贴着肌肤,被烛光一映,便透出底下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那即便被寝衣遮掩也依然丰盈起伏的曲线。她刚绞干了头发,乌黑的长发散落肩背,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几缕贴在脸颊和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江嬷嬷站在她身后,正用一把象牙梳子替她细细篦发。梳齿穿过发丝,动作轻柔。
“娘娘。那边的人,送来了。”
郑书意抬眸,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多少人?”
“十二个。”江嬷嬷答道,“王公公亲自挑的,按娘娘那日的吩咐……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子骨齐全,只去了势留了根。个顶个的身高腿长,相貌也都是拔尖的。王公公说了,请娘娘过目,若有不称心的,他再换。”
那日关禧在气头上,当着郑书意的面说什么“拣选那些年岁更小、模样更俊、身段更柔韧的好好调教着。届时,娘娘若觉得奴才不堪用了,也好有个趁手的替补。选一批年轻力壮的进来伺候娘娘。”
郑书意只当是气话,听过便罢了。没想到这小子倒是记性好,还真让王元宝去办了。
也罢。
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寝衣裙摆曳地,随着她的步伐摆动,露出一双穿着素白罗袜的脚。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风有些凉,扑在身上,将寝衣吹得紧贴身躯,愈发勾勒出那玲珑的曲线。
“让他们进来吧。”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传膳。
江嬷嬷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是永寿宫的院子,月光下能看见那几株海棠的轮廓,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白。夜风一阵阵地吹进来,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扬起,发梢拂过脸颊,有些痒。
她等着。
不多时,殿门开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不止一个人。然后是江嬷嬷的声音,恭谨:“都跪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擦,是膝盖落地的声响。
郑书意站在窗边,背对着那些人,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朦胧的海棠。
身后一片寂静。
那些人跪着,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郑书意转过身来。
烛火在她身后,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就那样站在窗边,背后是夜色,是月光,是影影绰绰的海棠花影。月白色的寝衣轻薄,被烛光一映,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那丰盈的曲线,那纤细的腰肢,那修长的腿。她披散着长发,脸上脂粉未施,眉目在烛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却又透着一股慵懒的风情,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又不似仕女那般端凝,多了些……别的什么。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跪了一地的人身上。
十二个。
跪成两排,前排六个,后排六个。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都是一身簇新的深蓝太监袍服。个头确实都高,跪着也能看出身量颀长,肩宽腿长。脸都低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一截截露在袍领外的脖颈,有小麦色的,有白皙的,有的喉结凸起,有的线条流畅。
“抬起头来。”她说。
十二个人齐齐抬头。
烛火照亮了那些脸。
确实都是拔尖的。
左边第一个,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英气,像是戏台上的武生。第二个,眉眼柔和些,肤色白净,下颌线条却利落,一双眼睛黑亮,正望着她,又飞快地垂下。第三个,生得最俊,眉眼精致,丹凤眼,薄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显女气,反而透着一种少年特有的清俊。
右边那一排,也是各有千秋。有浓眉大眼的,有斯文清秀的,有看着憨厚实则精明的,有透着一股桀骜却被压下去的。十二个人,十二种模样,唯一的共同点是年轻,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正是男子最好的年华。
他们跪在那里,抬着头,目光落在郑书意身上。
有的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睫毛颤动,脸涨得通红。有的多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从她披散的长发,到她微敞的领口,到那被寝衣勾勒出的丰盈曲线,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喉结滚动。有的一直看着,眼神里有惊艳,有紧张,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悸动。
都是年轻人。
都是只去了势留了根,身子骨齐全,该有的反应一样不缺的年轻人。
郑书意看着他们,往前走了两步。
月白色的寝衣裙摆曳地,随着她的步伐摆动。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跪着的两排人中间穿过。那些人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有的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裙摆从眼前掠过,和裙摆下偶尔露出的一点点鞋尖;有的抬着眼,便看见那道曼妙的身影从身侧经过,看见那披散的长发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见那寝衣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有人的呼吸重了。
郑书意走到最后一排,站定,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每扫过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便绷紧几分,有的喉结滚动,有的手指蜷缩,有的嘴唇抿得发白。
“都多大了?”她问。
沉默了一息,有人开口,声音有些紧:“回太后娘娘,奴才今年二十一。”
“奴才二十。”
“奴才二十二。”
“奴才十九。”
声音此起彼伏,有低沉的,有清亮的,有带着点地方口音的。报完年龄,又都闭上嘴,垂着眼,等着。
郑书意点了点头,“王元宝倒是用心。挑的都是好孩子。”
她走回妆台前,在绣墩上坐下。
“江嬷嬷。”
“奴婢在。”
“给他们安排住处。东配殿那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往后,他们就留在永寿宫当差。”
江嬷嬷应了一声“是”,转身看向那些人,“都起来吧,跟我走。”
那些人站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更显得身量颀长。十二个人站在那里,高的矮的略有参差,但最矮的也比寻常人高出半头,宽的肩,窄的腰,长的腿,站成一排,像十二株刚栽下的白杨。
他们跟着江嬷嬷,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走在最后的一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郑书意正对镜梳头,从镜子里看见了那道目光。
那是个生得极俊的少年,眉眼精致,丹凤眼,薄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转身,跟着众人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殿门合拢。
郑书意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那柄小小的玉梳,在指尖转了转。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关禧啊关禧……
你送来的这份礼,哀家收下了。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吹得摇曳。她起身,走到窗边,重新推开那半扇窗。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将那月白色的寝衣照得愈发素净。
远处,隐约传来更漏声。
三更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海棠,久久没有动。
翌日。
关禧是在司礼监值房后的小间里醒来的。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外间。
双喜已经候着了,见他出来,连忙端上热水和巾帕。关禧净了面,接过一盏温茶漱了口,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督主。”双喜凑过来,“永寿宫那边,有消息了。”
关禧抬眼看他。
双喜继续说:“昨儿个夜里,王公公送了十二个人进永寿宫。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身量颀长,相貌拔尖,只去了势留了根的。太后娘娘亲自过目,留下来了。如今安置在东配殿,往后就在永寿宫当差。”
关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他便将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
双喜觑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奴才打听过了,那十二个人,都是王公公从内书堂新选出来的。说是读书不多,但规矩都学过,模样也周正。太后娘娘看了,挺满意的。”
茶盏搁回桌上,关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还是黑的,远处的宫殿轮廓在夜色里沉浮。
“督主?”双喜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要不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