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做什么?太后娘娘收几个人当差,本督管得着吗?”
双喜不敢再问,垂着头,应了一声“是”。
关禧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昨夜未批完的奏章,翻开,提起朱笔,“去准备吧。今儿个大朝,别误了时辰。”
双喜应声退下。
值房里只剩下关禧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望着面前的奏章,久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屋里的黑暗一点一点被驱散。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大朝快要开始的信号。
他终于落笔。
朱砂在奏章上留下一道鲜红的批语,力透纸背,干净利落。
一笔,又一笔。
窗外的天色渐亮,灰白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将值房里的阴影一点一点驱散。远处传来钟声,沉闷悠长,是大朝开始的信号。关禧搁下笔,将那叠批完的奏章合上,推至一旁,站起身来。
双喜已经在门外候着了,手里捧着套绯红坐蟒袍服。
换衣,整冠,束带。铜镜里映出那张脸,眉眼清冷,薄唇紧抿,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是整张脸上唯一的柔色。关禧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大朝在金銮殿举行。
殿宇重檐庑殿顶,铺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殿前丹陛三层,汉白玉栏杆雕龙刻凤,气象森严。百官已按品级列队于殿前广场,黑压压跪了一片。
关禧从侧门入殿。
他站在御座侧后方那个熟悉的位置,绯红坐蟒在满殿的深蓝,青绿官服中格外醒目。他垂着眼,姿态恭顺,仿佛只是一件摆设,一道影子。
萧衍坐在御座上。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他听着,偶尔颔首,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奏对开始。
户部奏报春税征收事宜,礼部奏报各地乡试情况,兵部奏报边关军情……一件一件,按部就班。奏章从内阁递上来,经关禧过目,朱批,下发。他站在那个位置,听着,偶尔垂眸,偶尔抬眼。
大朝会,不过是一场冗长的仪式。
辰时三刻,仪式结束。
萧衍起身离去,玄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后的屏风之后。百官依次退场,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了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渐渐远去。
关禧从侧门出殿,沿着那条熟悉的宫道,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双喜跟在身后,脚步轻悄。他看着督主的背影,心里有些嘀咕。这个时辰……皇后娘娘应该刚用完早膳,正在正殿处理宫务吧?督主这会儿去,怕是要遇上的。
可这话他不敢问。
晨光渐盛,宫道两侧的松柏照得绿意盎然。地上铺着的青砖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关禧走得很快,绯红的袍摆在晨风里摆动。
坤宁宫在望。
朱红的宫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两个小太监,见是他来了,脸色齐齐一变,一个躬身行礼,另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关禧视若无睹,径直往里走。
穿过正殿前的广场,绕过那架紫檀木雕花落地罩,便是通往内院的廊道。廊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迹,画的是山水,写的是诗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廊道尽头,通往正殿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常姑姑。
她穿着深紫色宫装,站在门边。见关禧过来,她福了一礼,脸上没什么表情。
“关掌印。”
关禧在她面前站定,“常姑姑。”
常姑姑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关掌印来得早。这个时辰,皇后娘娘正在正殿处理宫务。大皇子那边……还在后殿用早膳呢。”
“关掌印。奴婢斗胆多一句嘴。这个时辰,娘娘正在正殿。掌印若要去后殿,需得从正殿门口经过。娘娘……会看见的。”
“多谢常姑姑提醒。”关禧说,语气平淡,“本督知道了。”
他迈步,从常姑姑身侧走过,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绯红的袍摆在晨风里摆动,那抹孤峭的背影,一步一步,离那扇门越来越近。
常姑姑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手指攥紧了袖口。
正殿的门半敞着。
晨光从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殿内陈设庄重不失雅致,正面设着一张紫檀木嵌玉的宝座,那是皇后日常处理宫务时坐的位置。宝座后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屏风上雕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繁复精致。宝座两侧各摆着一对青花缠枝纹大瓶,瓶里插着新折的海棠,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柳心溪坐在宝座上。
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绣牡丹纹宫装,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素银扁方,只簪着几朵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端凝温婉。她手里拿着一叠单子,正低头看着,偶尔抬眼,对站在下方的几个嬷嬷吩咐几句。那些嬷嬷躬着身,一一应着,态度恭谨。
殿内的光线很柔和,从她身后和侧面的门窗透进来,整个人笼在一片淡淡的光晕里。那张脸在光晕里显得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温婉,只是眼底深处那层忧郁,还在。
关禧在殿门外站定。
他站在门槛之外,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那道端坐在宝座上的身影。
柳心溪正在吩咐什么,微微侧着头。
一个嬷嬷应声退下,从侧门出去了。
另一个嬷嬷上前,递上另一叠单子。柳心溪接过来,低头看着,眉头蹙起,似在思索什么。
关禧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握着单子的手。
柳心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从单子上移开,望向殿门的方向。
四目相对。
“关掌印。”柳心溪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这个时辰来坤宁宫,可是有要事?”
关禧迈步,跨过那道门槛。
绯红的袍摆在阳光里铺开一片灼目的颜色。他走到殿中央,在距离宝座约莫丈余的地方站定,撩起袍摆,跪了下去。
“奴才关禧,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柳心溪说,声音稳着,“关掌印还没说,这个时辰来坤宁宫,有何贵干?”
关禧站起身来,“回娘娘,奴才是来瞧瞧大皇子的。这几日公务繁忙,有几日没来看他了。今儿个大朝结束得早,便想着顺道过来看看。”
看大皇子。
这个理由,他用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午后,每次都在后殿,从不来正殿。可今日,他偏偏挑了上午来,挑了她在正殿处理宫务的时辰来。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碰巧。
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他来了。他站在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柳心溪垂下眼,拿起手边那叠单子,装作继续翻看的样子,“大皇子在后殿,由柳娘带着。关掌印要去,便去吧。本宫这里还有宫务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关禧本欲转身,身形却在中途凝住,像是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娘娘这几日,可好?”
柳心溪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本宫很好。关掌印有心了。”
关禧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滑过,落在那抿起的唇上,落在那攥紧单子的手指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那就好。”他说。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奴才告退。”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柳心溪望着那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常姑姑从侧门悄悄进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娘娘?”
柳心溪回过神,垂下眼,重新拿起那叠单子。
“本宫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常姑姑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