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浔州,上古战场。
在这片空间里,做着同样的事,时间便渐渐失去了意义。
木衿已经记不清自己击杀了多少黑气生物。遗世幡内的黑色云海浩瀚无边,那些被收入的黑气在其中静静悬浮,记忆碎片如星子般明明灭灭,汇聚成一片沉默的星河。
她也不再急于赶路。
那些黑气人形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手段——剑修、符修、阵修、体修……各种流派,各种功法,各种匪夷所思的杀招。有些手段她见过,有些只在典籍中读过,还有些闻所未闻。
她便不再求一击毙命。
遇到手段特殊的对手,她会压着实力,一点点试探对方的极限。剑修的剑意如何运转,符修的符箓如何叠加,阵修的阵法如何布设,她都要看明白、想清楚,才会将对方“杀死”。
若是失手,没能及时将浊气抽出,那黑气便会重新升空,等下一次魔胎坠落时再次化形。她也不急,只当多了一次交手的机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她把见到的手段一一记录在玉简中。剑法、刀法、拳法、掌法、身法、遁法……每一种都详细标注,配上自己的心得和破解之法。玉简攒了满满一箱,她有时翻看,竟觉得像是读了一部活的武学典籍。
某一个十年,她让白龙去给常水白送丹药时,托它带了一封信。
“常师兄,烦请带一本无尽书来。”
无尽书,顾名思义,无法写尽。因材料稀有,一本便要十万灵石。寻常人用不起,多是宗门或商号租借,将内容记录完后,再去万象森罗转印到寻常玉简或灵纸上,再将无尽书归还。
白龙回来时,丢给她一本青色封皮的书。薄薄一本,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和寻常书籍没什么区别。
木衿翻开第一页,指尖凝灵,落笔。
字迹浮现。一页写完,书页轻轻翻动,崭新的一页从书脊处生出,洁白如雪。
她便开始将那些记录在玉简中的手段,一一誊入无尽书中。
剑法一篇,刀法一篇,阵法一篇,符法一篇……每一篇都细细分门别类,每一种手段都配上她多年交手得来的心得。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她便去找那些同样手段的黑气人再战一场,弄清楚了再补录进去。
渐渐地,她有些乐在其中了。
这片空间里的黑气生命究竟有多少?
木衿有一个猜测。
万年前那场清洗,心有不甘之人,或许尽在其中。那些带着怨恨与执念消散的魂魄,数亿,甚至更多。
按照她现在的速度,全部处理完,或许要等到千年之后。
她开始想办法加快速度。
先是尝试同时对付多个黑气人。一次两个,一次三个,一次五个……她将灰色灵气覆于双眼,同时观察数团黑气的分离时机,在击杀的瞬间同时抽离浊气、收入遗世幡。失败了很多次,但渐渐也摸出了门道。
然后又尝试布设阵法,将一片区域的黑气人聚拢,一次性处理。阵法她本就擅长,这些年与那些阵修黑气人交手,又学到了许多失传的古法。布阵、引敌、收网——一套做下来,效率比之前快了数倍。
再后来,她开始让白龙帮忙。
“不干。”白龙一口回绝。
“一缕仙气。”
“……干。”
白龙便在她布好的阵法外围游走,将那些游荡的黑气人赶进阵中。它做得不情不愿,但每次拿到仙气,又觉得还算划算。
黑龙依旧跟在她身后。
这些年,它已经习惯了木衿的存在。不再只是远远跟着,有时会近一些,趴在木衿布阵的地方旁边,闭着眼假寐。那些黑气人不敢靠近它,倒是省了木衿不少麻烦。
偶尔木衿遇到难缠的对手,黑龙会抬起头看一眼。但也只是看一眼,便又垂下头去。
白龙对此很不满:“它什么都不干,你当年给它治什么伤?”
木衿没理它。
她隐约觉得,黑龙跟着她,不是为了什么目的,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像那些被她收入遗世幡的黑气,终于停下了无尽的循环,安静地悬浮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存在着。
这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变故出现在一百七十年后。
这日,木衿正与一个黑气人对战。那人生前应是个剑修,黑气凝成一柄长剑,剑招凌厉,招招致命。木衿与他缠斗了数十回合,正欲寻个破绽将其拿下。
忽然,她停下了所有动作。
黑气人的剑没有停。那柄漆黑的长剑直直贯穿了她的心口。
“木衿!”白龙的惊叫声从远处传来。它猛地冲过来,一尾巴将那黑气人打散,转身要看木衿的伤势。
人不见了。
原地空空荡荡,只有一缕尚未散尽的灰色灵气,在空气中缓缓流转。
木衿睁开眼。
她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脚下是灰色的泥土,干裂、贫瘠,没有任何生机。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灰。
但这里和她记忆中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时,这里只有万顷土地,悬浮在无垠的星空中,像一个还没成形的胚胎。如今,大地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灰色的灵气在空中交织、流窜,如同一条条没有目的的河流。还有一些更沉、更浊的气息,在地表缓缓蠕动,像是大地的血脉。
这是她的体内空间。
不,不只是体内空间。木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远方。她能感觉到,这片空间与她血脉相连,与她的意志相通。这里便是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