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州,布纶村。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薄雾融在一起。村口的几棵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着闲聊,手里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爹,你看我编的草马怎么样?”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举起手里的小玩意儿,兴奋地递给正在劈柴的父亲。那草马是用晒干的茅草编的,虽然歪歪扭扭,倒也勉强能看出个马的形状。
父亲接过来看了两眼,脸上露出笑:“好小子,这编得比我好了。”
“嘿嘿。”男孩高兴地蹦了起来,“我去送给望山爷爷。”
“去吧。”父亲继续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而开,“看看他回来没。”
男孩握着小草马,一溜烟跑出院门。
郎望山的院子在村东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男孩跑到门前,踮起脚敲了敲门,没有动静。他又绕到靠近后山的另一边,那里还有一座小院,是当年木仙师住过的地方。
院门虚掩着,男孩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
没人。
他瘪了瘪嘴,握着小草马,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家院子。
父亲已经把劈好的柴码成一堆,正用袖子擦汗。见男孩那副模样,问:“怎么了?你望山爷爷没回来?”
“嗯。”男孩点点头,把草马收进怀里,帮着父亲抱柴,“我去望山爷爷家还有木仙师的小院都看了,没人。爹,望山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父亲抬头看了看远处连绵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
“你望山爷爷说那草药比较难寻,可能去的山里离村子比较远。”他蹲下身,帮着男孩把掉落的一根柴捡起来,“再等等吧。”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里有一处倒塌的房屋,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破败。那是刘家的房子。
最近有仙人斗法,村子也受到了波及。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房子毁了几处,有几家的庄稼也遭了殃。现在大家都盼着郎望山能早点回来。他在,大家心里就踏实些。
“孩子他爹,吃饭了!”灶台边,孩子的母亲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野菜糊糊喊道。
“哎,来了。”父亲拍拍手上的灰,又看了看地上零星几根还没码好的柴,“你先去帮你娘摆碗筷,我把这些柴收好。”
“哦。”男孩乖乖地跑进屋。
吃完饭,天色渐暗。
村里的男人女人们忙完了一天的活计,终于得空闲下来。三三两两的,有人端着碗,有人拎着烟袋,不约而同地往后山的方向走。
那里有一座小院。
木衿的院子在她离开后便一直空着。后来郎望山学了木衿的治病法子,时不时在这里给人看病。时间长了,大家闲下来都会来这里坐坐,聊聊天,院子也被扩建了几圈。
郎望山还说过,要是有危险,可以在这里躲避。他花了许多灵石买了个防御法阵,能挡合道境以下一击。只是区域有限,只能庇护这一个院子。
不过,自从郎望山那次从衡越宗回来后,便一直住在布纶村,倒也没发生过什么危险。
院子里,几个老人已经坐在磨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唉,望山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望着远处的山,眉宇间带着几分担忧。郎望山不在,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应该会在白老头病得更重之前回来吧。”另一个老人接了话茬,“望山叔不是说,等白老头再病得重些就没办法了。不过他去找那个什么……秋灵草,确实去了好久了。”
“爷爷,我要吃糖!”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不知从哪钻出来,拽着老人的衣角晃来晃去。
“去去去,一边玩去!”老人挥挥手。
周围一阵哄笑。
“不过也是这些年咱们村里的人生病的少了,望山叔才放心去采草药吧。”一个年纪稍轻些的男人说。
“说起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前些天我家小孙在河边玩,不小心摔了。我当时都没赶上去拉,结果他居然自己站稳了。后来我问了,他说感觉有谁在后面拉了他一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这小子体弱,要是真摔了,怕是得病一场。”
“这事还挺频繁的。”一个老头抽了口烟袋,眯着眼道,“木仙师离开后,很多人遇到危险都会……哪个词啥来着?望山叔教过咱们。”他拍了拍脑门,“唉,我这脑子,记性越来越差喽。”
“化险为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先前那个要糖的小孩,正得意洋洋地仰着脸。
他爷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不轻不重。
“郎爷爷不是说过嘛,”一个年轻男人接过话,“那个符纸带着,只要我们与人为善,总能让我们身体变好些的。”
“也不知道木仙师现在在哪,还会不会回来。”一个老太太叹了口气,“要是回来,就能看到这里大变样了。”
“是啊。”有人附和,“说起来那符还能自己画,我家都是画在小孩身上,也起效果。”
旁边有人哄笑:“我家的还得拿来放到那灵气农具里干活,画在身上不方便。”
“那符纸可以代替灵石摧动农具。”另一个年轻人忽然来了精神,“你们说,可以当做灵石卖吗?能换不少银两。”
有人嗤笑一声:“早有人这么干了。结果符纸失去了效果,那人被赶了出来。”
院子里又是一阵哄笑。
没多久,天空星子密布。
众人说笑着,正准备各自回家,忽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那是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天空。一把巨大的灵气剑正从天际直直坠下,剑身泛着刺目的白光,比村口的老槐树还要粗,比后山的山头还要长。它落得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阻挡的压迫感,仿佛要将整个村子碾成齑粉。
“快!”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躲在院子里!”
人群顿时炸开。
“我家孩子还在家里!我得回去!”一个中年妇女转身就往外跑。
“娘!娘你在哪?呜呜呜——”一个小孩被人群挤散,站在空地上不知所措地哭喊。
“别出去!先活命啊!”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但还是有人冲了出去。他们的家人不在这里。要是那把剑砸下来,他们活下来了,家人怎么办?
“我得回去!”又一个男人冲出院子,“么儿还在家里!”
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那把剑落得很慢,慢到足够让人做出选择。但对于那些跑出去的人来说,这段路太长,太远了。
远处山上,郎望山刚把一株秋灵草收入囊中。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找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正准备御剑回布纶村,他转过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远处,那把灵气剑已经压到了村子上空。
“不——”
郎望山御剑而起,拼了命地朝村子赶。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生疼。可他离得太远了。他赶不上。
他知道赶不上。
但他还是在赶。那是他的家乡,是他长大的地方。
村里,一个男人看到自家小孩站在路中间,什么也顾不上,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死死护在怀里。他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只是抱着孩子,背对着那把落下来的剑,希望能挡一点是一点。
绝望蔓延。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发现旁边的人身上冒出了金光。
那光芒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却让人莫名心安。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身上也亮了起来。然后是旁边的人,再旁边的人,再再旁边的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金光从每一个村民身上升起,汇聚成一片,朝天空涌去。金光在村子上空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字,光芒流转,古朴庄重。
灵气剑直直落入“□”中。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那把剑像是落入了一口看不见的深井,一丝一丝,消弭于无形。
躲在村里的一个修士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筑基期修为,先前与人斗法,没想到对方会拿出金丹期的法符。刚才那把剑落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剑的威压至少是金丹以上,根本不是他能挡的。
可这些凡人……
他看着那些村民身上的金光,看着他们茫然又惊喜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看懂过这个世界。
空中,金光散去。
村民们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
“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
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也有人掏出随身佩戴的那张符纸,发现上面的墨迹淡了许多,原本清晰的字迹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是木仙师的符!”有人喊了出来。
众人纷纷低头看自己的符。有的贴身放着,有的揣在怀里,有的给小孩缝在衣领里。每一张符纸上的墨迹,都淡了。
混乱过后,人们开始找自己的家人。
“娃!娃你在哪儿?”
“娘!我在这儿!”
“你爹呢?看见你爹没有?”
有人找到了,抱着哭成一团。有人还在找,跑遍整个村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好在,没有人死。
不多时,一道剑光闪过。
郎望山落在村口,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几乎是摔下来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望山叔回来了!”有人喊。
郎望山还没来得及说话,目光一扫,忽然盯住了人群边缘一个缩头缩脑的身影。那人穿着不像村里人,正试图往后退。
郎望山几步冲过去,从草垛里一把揪出那人,正是那个躲在村里的筑基期修士。
修士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郎望山满脸煞气,眼神像是要吃人。
“带我去找他。”郎望山一字一顿。
修士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伸手指了个方向。
郎望山拎着他,御剑而起,朝北边飞去。
村里人看着郎望山来了又走,心里又慌了起来。
“望山叔这是去哪儿?”
“是不是去找那个放剑的人?”
“那人还会不会再来?”
人群开始躁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都别慌!”
是村长。他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活下来就是活下来了。该回家的回家,该收拾的收拾。望山叔去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顿了顿,“木仙师的符护住了咱们,说明咱们命不该绝。都别自己吓自己。”
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有人开始往家走,有人还在原地发愣,也有人蹲在地上,摸着那张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符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天色刚亮,村里人便陆续出了门。
灵气剑虽然没有砸下来,但余威波及了不少地方。村东头几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村西边的篱笆墙塌了大半,牲畜跑出来不少;路上到处都是碎石和断枝,有些人家屋顶的瓦片也被震落了一地。
男人们挽起袖子,开始清理村道。几个年轻力壮的把倒下的树拖到路边,等着晾干了砍回家烧火。有人牵着一头跑出来的牛,四处喊:“谁家的牛?牛跑出来了!”另一边,几个妇女把散落的鸡鸭拢在一起,关进临时搭的篱笆圈里,等人来认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跟在自家大人身后,小短腿跑得飞快,把路上的小石子一块块捡起来,扔到路边。他捡得起劲,不时抬起头问:“爹,是不是这样?”
他爹正忙着搬一块大石头,头也不回:“对,就那样。”
男孩便更卖力了。
三天后,村里来了几个生面孔。
远远地,有人看见一行穿着整齐的人沿着村道走来,脚步不紧不慢,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正在田里干活的人停下锄头,探头张望。
“是修仙者?”有人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别慌。”旁边的人按住他的胳膊,自己却也攥紧了锄头柄。
那些人走近了,为首的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还有一个被押着的中年男人。胖老头远远地就拱起手,声音洪亮:“打扰了!我们是来找人的,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