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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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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没动。

胖老头也不急,笑眯眯道:“我们是木衿木道友旧识。”

听到“木衿”两个字,村民们的脸色立刻缓和了。有人放下锄头,迎上前去:“木仙师的旧识?那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被迎进村里。几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个被押着的中年男人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可以带我们去木仙师的旧居看看吗?”一个明眸皓齿的女修轻声问。

“可以,跟我来吧。”一个村民爽快地应了。木衿的屋子大家经常去,有时有路过的旅人或者颂山客,也会安排在那里短住几天,不是什么稀罕事。

一行人来到木衿曾经住过的院子。院门没锁,推开进去,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不知谁放的野花,开得正好。

没多久,村长拄着拐杖匆匆赶来。他进门时气息还有些喘,但很快稳住,看着眼前这一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

“各位仙师,不知有何事可以效劳?”

胖老头连忙回礼,笑眯眯地说:“我姓苦,唤我苦老头就好。”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人,“这次来这里,也是因为在外遇到了一个人,拿着一种符纸高价出售。因为那符上有木道友的气息,我等知道木道友不会做这种事,便将人抓来问了问。”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年轻人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男人推了出来,丢在地上。

村长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李……李旺财?”

那男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村长的手开始抖。他认得这人。李旺财,村里人,三年前说要出去闯荡,就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还托人找过一段时日,后来没了消息,大家只当他在外面安了家,没想到……

没想到居然是去做这种事。

村长的拐杖狠狠杵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

李旺财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村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我就是一时糊涂,在外面没找到活路,身上没钱了,就……就想起那符纸……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村长,你救救我,你帮我说说话……”

“一时糊涂?”村长的声音在发抖,“木仙师当年把符交给咱们,分文未取!她说的是让大家平平安安的,你倒好——你拿去卖钱!”

“我……我也是没办法……”李旺财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在外面饿了好几天,实在撑不下去了……我就卖了几张,后来有人找上门要买,我就……”

“你就卖了?”村长上前一步,拐杖指着他的脸,“你卖了多久?”

李旺财缩着脖子,不敢答。

“说!”

“……三年。”李旺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村长的拐杖差点没拿稳。三年。他卖了三年。木仙师留给村里人的符,他拿去卖了三年。

“你对得起木仙师吗?”村长的眼眶红了,“你对得起村里人吗?你知不知道,前些天那把剑砸下来,要不是这些符,咱们村就没了!就没了!”

李旺财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村民也认出了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是李旺财?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卖符?他把木仙师的符卖了?”

“畜生!”一个脾气急的老汉骂出了声。

苦老头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拍拍村长的肩膀:“老人家别气坏了身子。这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人交给你们处置。”

村长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李旺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村民脸上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多谢仙师。这人……我们村里自己处理。”

苦老头点点头,看着村长让人把李旺财押下去,又道:“不知村长可知道木道友如今在何处?”

村长摇摇头:“听说木仙师走前并未说去处,也许只有望山叔可能知道,倒不知诸位仙师寻木仙师何事?”

苦老头叹了口气:“我等出自秉舆宫,曾蒙木道友大恩,如今要离开乾元洲,便想再见她一面。”

村长听到这些人也曾因木衿受益,突然觉得亲近不少,道:“那诸位仙师先在此住下 等望山叔回来,也许他那里有木仙师的消息。”

苦老头点点头,一行人便在木衿小院周围住了下来。院子早些年扩建过,多出了几间厢房,加上周围几处空屋,二十余人倒也住得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苦老头一行人在村里闲来无事,便帮着清理废墟、重建房屋。那些被灵气剑余威震塌的墙,他们三两下便垒好了;那些倒下的树,他们用术法拖到路边码得整整齐齐。有个年轻女修还顺手把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也修平了,惹得几个老汉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啧啧称奇。

更让村民感激的是,他们还治好了村里几个久病不愈的老人。白老头卧床多年,被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用一缕青色的灵气在胸口绕了几圈,当天便能下地走路了。白老头激动得直哆嗦,非要留人家吃饭,那年轻人只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些仙师,人真好。”有人感叹。

也有人嘀咕:“木仙师的朋友,当然好啦。”

这话传到苦老头耳朵里,他笑眯眯地摸了摸鼻子,没解释。

一月有余。

这日,远处飞来一道剑光,由远及近,稳稳落在村口。

郎望山回来了。

他比离开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气质温和沉静,像一棵在山里长了许久的老树。他与迎上来的村长说了几句话,目光便落向木衿小院的方向。

那里,多了许多陌生的气息。

郎望山没有急着过去,而是先回自己住处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喝了一碗村长家的热汤,这才不紧不慢地朝木衿小院走去。

院门开着。苦老头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太阳,旁边围坐着几个年轻人,有的在剥豆子,有的在补衣裳,还有个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郎望山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个是人修的气息。

那个剥豆子的年轻女子,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是灵草化形。她指尖捻着的豆子,分明是某种灵植的种子,被她当寻常豌豆剥着玩。旁边补衣裳的少年,针线活做得细致,但那根针上隐隐流转的法器灵光,暴露了他的本体——那是一根阵针,品阶不低。

还有那个在地上画画的——郎望山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笔法稚拙,但每一笔落下,都有一丝极淡的灵气渗入地面,像是在做什么标记。

而为首的苦老头……

郎望山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忽然浮现出木衿曾经讲过的一段话。

那时木衿还在村里住着,有一回说起她一位友人的伤,提到一种灵草——苦果。她的友人便是因为一株苦果才得以痊愈。

苦果化形。

郎望山看着苦老头笑眯眯的脸,心里有了数。

“郎道友好。”苦老头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像寻常农家老人一样招呼他,“来来来,坐。赶路辛苦了吧?要不要喝碗水?”

郎望山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那碗水,而是问:“不知道友可知木前辈如今在何处?”

苦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剥豆子的年轻女子抬起头,好奇地问:“郎道友与木道友很熟吗?”

“木前辈曾在此村居住数年。”郎望山答得不卑不亢,“她教我医术,也教我修行。算是……有师徒之谊。”

“哦——”那女子拖长了尾音,又低头剥豆子。

苦老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我们也在找木道友。这次来,一是为了那符纸的事,二也是想打听她的去向。郎道友可有线索?”

郎望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不远处山里的数十修士,也是你们的人?”

院中安静了一瞬。

补衣裳的少年停下针线,抬头看了郎望山一眼。画画的年轻人也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根树枝。

苦老头倒是神色不变,点点头:“不错。不过怕来人太多惊吓到村里人,所以只有我们几个来了。那些孩子都在山里待着,没进来。”

郎望山沉默片刻,才道:“当初木前辈离开时,不曾告知去处。如今我也不知她在何处。”

这话是真的。他虽然名义上在衡越宗门下,但极少回去,身上连灵机都没有,确实不知道木衿现在在哪里。

苦老头也不失落,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旁边补衣裳的少年忽然开口:

“那符纸的事,郎道友听说了吧?”

郎望山一愣。一旁的村长连忙凑过来,把李旺财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郎望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苦老头:“苦道友这是何意?”

苦老头摆摆手,示意他别急。那个剥豆子的年轻女子放下手里的豆子,认真地说:“郎道友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这一个多月,我们仔细研究过那符纸了。”

“此符对修行者无用,只对凡人有用。”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正是木衿留下的那种。符纸上的墨迹已经很淡了,但隐约还能看出当初的纹路。

补衣裳的少年接过话头:“我们试过了。这符只需持有者多行善事,便可保平安。用在农事上,能让庄稼长得好些;带在身上,能挡修士攻击。”他顿了顿,“若是运用得当,甚至可保一方风调雨顺。”

郎望山沉默着。

画画的年轻人扔掉树枝,认真地说:“这些东西,不就是凡人最需要的吗?”

郎望山思索片刻,道:“确实如此,这种善意是可以积累的吗?”

“可以这么说。”苦老头点点头,“便是把行善获得的因果,用于此生,护佑自身。”

“可我也在一些杂书里看到过,”郎望山皱眉,“若是为了获得这种善意而行善事,便无法获得。是否如此?”

院中安静了一瞬。

剥豆子的女子先开口:“这个嘛……我觉得要看本心吧。你要是为了好处才去帮人,那当然不算真善。”

补衣裳的少年摇头:“也不全是。有些人一开始是为了好处,做着做着,就成习惯了。那算不算?”

“算,也不算。”画画的年轻人插嘴,“得看做到什么程度。你要是帮了十个人,九个是为了好处,一个是真心的,那真心那个就算。”

“你们说得太复杂了。”剥豆子的女子翻了个白眼。

苦老头笑了。他等几个小的吵完,才慢悠悠地说:“知善行善,是为大善;知恶行恶,亦为大恶。”

他看向郎望山,解释道:“知道什么是善,并且去做善事,这是真正的善。知道什么是恶,并且去做恶事,这是真正的恶。至于中间那些……为了名声、为了好处、为了心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必强求,不过这符纸倒是不会因为使用人是否真心而减弱效果。”

郎望山认真想了想,又问:“我还得和村里人商量一下。”

村长在一旁听着,这时忍不住开口:“望山叔,村里人其实都愿意的。”

郎望山一愣。

村长搓了搓手,声音有些低:“我们也没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木仙师、望山叔你,还有苦先生你们,都帮过我们。我们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所以就想着……去帮帮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

他说着,看了郎望山一眼,欲言又止。

他没说出口的是,郎望山这些年守着村子,守着村民,对他的修行一途不利。话本里哪一位仙师不是去游历、去修行?可郎望山就在这里,还得处理很多俗事。他们都知道郎望山是长情的人,他们也爱戴他,可正因为如此,村里人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郎望山看着村长,半晌没说话。

“大家都这样想?”他问。

村长点头:“也有不少小辈想出门历练。苦仙师说,他们还能在乾元洲待上百年,正好带着小辈四处走走,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木仙师,把符纸无偿传播出去。”

郎望山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答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村子里转悠,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问。有人支持,也有人犹豫。那些有孩子在外的老人,担心孩子在外面受欺负;那些家里地多的,怕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但大多数人,都点了头。

几天后,郎望山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收拾行囊的年轻人,看着那些把符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的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找到苦老头,说:“我答应了。”

苦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意外。

旁边剥豆子的女子欢呼一声,丢下手里的豆子:“太好了!我早就想出去走走了!”

补衣裳的少年收起针线,淡淡地说:“你只是想出去玩。”

“才不是!我是去做好事!知善行善,是为大善!苦老头说的!”

“那是说给人家听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

画画的年轻人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画第一站要去的地方。他画得很认真,山川河流,城镇村落,一笔一笔勾勒出来。

郎望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木衿也是在这个院子里,教他认字,教他识药,教他那些他从未想过能学到的东西。

他转过头,对村长说:“我也去。”

村长一愣:“望山叔,你……”

“我想去找木前辈。”郎望山说,“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这些年,确实走得不够远,也想的不够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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