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还在睡觉。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人,和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
老板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飘了一下。
“早上好,联邦祝贺您。”
“早。”影笑着回应,带着K-742走向最里面的角落。
那个角落有一张靠窗的桌子,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条逼仄的巷子和巷子尽头的一小片天空。天空湛蓝,有几朵很薄很薄的云。
K-742被按进靠窗的座位里。皮革的沙发很柔软,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截。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终规矩的放在了膝盖上。
影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放下。
“你吃过什么?”他问。
K-742想了想。“营养剂,还有食品胶囊。”
“除了这些呢。”
“……没有。”
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就从零开始吧。”
他招手叫来老板,低声说了几句话。老板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K-742看着影,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
很快,食物被端上来了。一样接一样。
面包,黄油,果酱,煎蛋,培根,香肠,沙拉,酸奶,水果,果汁,咖啡,茶。琳琅满目的食品被不要钱似的上桌,白色的瓷盘一个接一个地落在桌面上,很快把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K-742看着那一桌子的食物。
“太多了。”他说。
“不多。”影说。“你一样一样试,喜欢吃的记住,不喜欢的下次不点。”
下次。
这个词落在K-742的耳朵里,他又沉默了。下次这个词好遥远,下次他真的还会在影的身边吗。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拿起叉子,规矩的叉起一小块面包。
面包是温热的。外皮有点脆,里面很软。
他嚼了很久。像是要将这个味道刻进脑海。
影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口。
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尝到甜味的时候微微眯起,在尝到酸味的时候轻轻皱了一下眉,在尝到咸味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K-742把每一盘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吃了一口。有些他多吃了一些。绿色的沙拉,他只嚼了一下就咽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对于情绪的变化感知是在名利场上窥探人心的必修课,影总是能敏锐的察觉到。
“不喜欢?”影问。
“……能吃。”K-742回答。
影笑了。
“能吃和喜欢是两回事。”
喜欢跟喜欢...也是两回事。
楼上。
二楼是餐厅,还没有开始营业,桌椅都叠放在角落里,地面刚刚拖过。他们穿过空荡荡的餐厅,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K-742跟在影身后,一步一级,脚步很轻。
三楼是露台。
露台不大,铺着防腐木的地板,四周围着铁艺的栏杆。栏杆上挂着几盆垂吊植物,绿色的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角落有一张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盏灭了的烛台。
影推开露台的门,风从外面涌进来。
它把影的头发吹乱了,把白大褂的衣摆吹起来,把K-742额前的刘海吹得向后翻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K-742站在露台中央,仰起头。
天空。
在银翼基地,能够见到的只有方正的灰白色的天花板。
天空是圆的,是蓝的,是没有边界的。
是拦不住的肆意。
阳光的亮度不会让改造人刺到眼睛,他仰着头,出神到没注意影的靠近。
“看什么呢?”影问。
“……天。”
影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K-742。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天空,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失去的纯真。
或许那纯真从未消失。
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天。
...
太阳慢慢落下去的时候,影带他上了顶楼。
顶楼。那栋楼的最高处,什么都没有的平台。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和四周矮矮的墙壁。
风比下面更大。吹得K-742的制服猎猎作响,吹得影的头发在眼前乱飞。
“冷不冷?”影问。
K-742摇头。改造人的身体不怕冷。
楼下是孩子放学后的嬉戏声,越过风声传到两人的耳中。伴随着一阵激烈的笑声和尖叫,有什么东西“咻”的一声,划破天际。
那光炸开了。
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变成无数条细长的、向下垂落的光线,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然后那些光线慢慢熄灭,又在熄灭的瞬间被新的光取代,五彩斑斓。一片又接一片,照亮了整片昏沉的天空。
K-742望向天空。
他的眼睛被那些光填满了。绚丽的色彩,此刻全都在他的眼睛里,一朵一朵地绽放,一片一片地熄灭,
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烟花在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眸里绽放。
影的手搭上了K-742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制服的布料渗进来,贴在肩胛骨上。K-742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着,面朝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的世界。
影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和很多次一样。下颌骨抵着K-742的肩峰,头发蹭着他的耳廓,呼吸洒在他的脖颈上。但这一次,影没有说话。
K-742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影绕到他身前,在一片绚丽的烟花色彩里,他转身面向K-742。那些光芒落在影的身上,白褂随着风飘荡着,他弧了眼。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这像不像我们在私奔?”
K-742的睫毛颤了一下。
私奔。这个词在他的数据库里有记录。
指男女双方不顾世俗的眼光和家庭的反对,私自逃离,共同生活。但这个词用在这里,用在他和影身上,它不再是数据库里的那个意思了。
它变成了具体的事物。
变成了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又变成了某个人模糊的身影。
他们也会逃避世俗的眼光去往遥远的未来吗?这似乎太理想化了。身份悬殊的差距、被圈禁的身体、没有情感的灵魂。
K-742的眸光失去了聚焦,他又望向那片绚烂的天空。
影也在后悔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垂着眸望向灰白的地面。
私奔是年少之人理想的幻境。
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年少心性的作出这些不理智的事情。
他能做的,是作为大人,托举孩子的纯真。
“生日快乐。”
再又一朵烟花绽放的声响中,K-742清晰的听见了那人喃喃自语般独白。
影也发现了他的视线。
他张开双臂,作出拥抱的姿势。
“生日快乐,K-7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