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实验区。

影略显疲惫，将终端放到感应区扫描，刘海后的眸闭了闭。

他竖起满身刺寸步不让，虽然没让人看出端倪，但也意味着已经起了戒心。如果他继续跟K-742走的太近...他总不可能寸步不离的守着对方吧？

他有些魂不守舍。

他没大义到拯救所有实验体的地步，甚至冷眼旁观。不是所有的忙都能帮，不是所有的坑都能填，试图拯救那么多人的后果，是自己也深陷于此。

他自私，只想为K-742铺出一条能够通往未来的路。能够让那个少年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里，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

K-742会意识到吗？那句哄小孩似的“你在那里待一会哦”是为了保护他不受伤害。再走近下去，他们的关系只会变成悬挂在两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电动门向侧边滑开，影走向内门那扇属于自己的办公室房门，推开。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改造人的视线并不受影响，天已经亮了，但窗帘紧紧拉着，隐约能看见那里投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K-742。”影喊他。

那身影站的很直，像是一座雕塑。听见声音才有了反应，平直的肩线动了动，转过身看向影。

“嗯。”一声沉闷的鼻音。

影上前，为他拉开身旁的椅子。“有椅子干什么不坐啊。”

没得到回答。

影也习惯了对方的沉默寡言，自顾自说着接下来的安排。“今天就先不用去做训练，好好休息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还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实在有些不太正常，以往的小实验体总是会在他说完一连串话后，总归会有回应。即便是一个单音节的“嗯”字。

影的动作停了，维持着手抽拉开椅背的动作，抬眸去看身旁的人。

那双金色的眸在黑暗中很亮，细碎的光线透过窗帘星星点点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在黑暗中一点点勾勒出来。制服很适合他，身形优越，腰身收的很窄。

只是那双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怎么了？”影问。

那双眸垂下，金色的虹膜被睫毛遮了大半。这模样跟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说的小孩一样。

“你去做什么了。”

压抑情绪对K-742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被设置好的情感模块不允许他展露太多，用平淡的话语询问已经是他的极限。

他不需要感情和感受。在疼痛中忍耐，在折辱里沉默，把所有情感都压在连自己都不可见的地方。

但无法遏制的，对于影的离开他感受到了动荡的不平衡感。

这是什么，依恋？

数据库中给他的心理书籍都在告诉他，这是一种雏鸟情节。所以，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产生情感，算什么呢。

影什么都不说，他也不会去问。

同样的，他也什么都不会表达。

影眨了眨眼，又勾起熟悉的笑容敷衍他。“处理了一点事———不过都解决了。”

他倾身去揽K-742的肩膀，把人按进老板椅里。自己稍稍俯身，下巴靠在他肩膀上。

影的指节抚在人脖颈上，描摹他明显的锁骨。袖口的衣物蹭着他颈侧薄薄的皮肤，有点痒。但K-742没动，任由身后的人动手动脚。

“你想出去吗？”

手下的喉结滚动，沉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什么。”

影笑了。气流在唇边回荡，洒在人耳畔。“出去啊，去基地外面。”

这有些太不现实了。实验体被严令禁止走出允许活动范围，别说去到基地外面，即便是在各个区域内走动也需要通过层层审批。

“去外面、做什么？”他说。

一只掌心轻柔的盖上了K-742的嘴。

“你的求知欲怎么总是花在这种事情上？”影装作不满的嘟囔，手下力道没有丝毫责怪的意味。

手心下的唇瓣抿起，没再说话。

“听我安排就好。”影揉了揉手下柔软的薄唇。

......

带实验体出基地实在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权利在这种时候就会展现它的作用，掩人耳目不检查车后备箱，和警卫通融恭维着就把私家车开出了基地。

K-742探出脑袋，去看驾驶座上的影。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肩膀的轮廓——白大褂的肩线落在影的肩膀上，码号有些大了。

只能看到肩膀。只能看到耳后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只能看到黑色的发丝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的飘扬。

鼻息间都是蔷薇花香的车载香薰。那种味道和影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影透过后视镜早就看到了那个探头探脑的脑袋。那颗蓝色的脑袋从后座和后备箱之间的缝隙里探出来。

他轻笑着。“是第一次出来吗？”

“你违反规定了。”K-742答非所问。

“嗯，我违反规定带你出来玩。”影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话语里全都是笑意——“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啊，好害怕哦。”

他的声音在说到“好害怕哦”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下，很欠揍的做作。

K-742不说话了。他当然听出影是在说反话——既然他敢带自己出来，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肯定有后路，肯定不会被发现。他在意的是别的。

他明明什么都不能为影提供。他只是一把武器，一个编号，一个连自己的情感模块都被封锁了的，残缺的东西。

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好呢。

他又把自己缩回后备箱。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对于他的身高来说，这里实在是太挤了，长腿屈起，膝盖顶着车厢的内壁，连换个姿势的空间都没有。很不方便。

但他习惯了被塞进狭小的空间。

车里的气氛沉闷下来，谁都没再说话。

小兵器对窗外的景色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些飞驰而过的建筑、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那些在街边行走的人群——全都从他的眼角滑过去，没有在他的瞳孔里留下任何痕迹。他只顾着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放空自己。

车窗外的场景倒退着。

银翼基地建设在相对于繁华的星球。这颗星球的名字叫艾尔洛斯，是联邦境内内星域AYAL的管辖地，一颗没有被战火波及过保留着完整生态系统的宜居星球。

基地建在星球偏远的角落。

穿过人烟稀少的基地周边，就是商业街建设区域。

装横保留了相对古早的西式风格。没有联邦最常用的玻璃幕墙和合金骨架，取而代之的是红棕色的砖墙。

那种人烟气是K-742从未接触过的。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街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们看起来好轻松。好像活着不是什么需要拼命才能做到的事。

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那个蓝色的脑袋还缩在角落里，没有往外看。他的目光在K-742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回前方的道路。

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小半圈，车子拐进了一条柏油路。

影把车停在一栋红砖建筑前面。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是咖啡馆，二楼是餐厅，三楼是露台。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

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去看后座。

K-742还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落在影的脸上。

“到了。”影说。

“……哪里？”

“带你吃东西的地方。”

影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清晨的风从车门外涌进来，带着咖啡豆的香气和烤面包的甜味。

他下了车。长腿从车厢里迈出来，踩在石板路上。他站直身体，微微仰头，去看那栋小楼。

红砖。墨绿的藤蔓。木质招牌。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走。”影说。

他的手很自然地搭上K-742的后背，掌心贴着瘦削的肩胛，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