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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书堂初扫尘,柳岸共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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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暮春,微雨初歇。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着两岸白墙黛瓦,像一幅晕染未干的水墨长卷。河水不疾不徐地淌着,船娘摇橹的欸乃声顺着水汽飘远,惊起几只停在柳梢的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慕容家的天井里,西府海棠落了一地残红,青禾正拿着竹帚轻轻清扫,怕积了一夜的花瓣沾湿青石,引得人滑倒。福伯早已将后院的几间空厢房打开通风,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带出尘封已久的淡淡霉味,混着院外飘进来的柳芽清香,在清晨的风里慢慢散开。

慕容清猗比丫鬟醒得还要早。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棉麻旗袍,袖口挽至小臂,方便做事,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只用一根青布绳系着,少了几分平日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多了几分利落清爽。昨夜睡前,她将沈砚之留下的学堂草图细细看了数遍,连边角处的批注都一一记在心里,天一亮便再也躺不住,只想早些将厢房收拾妥当,好让孩子们早日有个读书的地方。

“小姐,您怎么起得这般早?不多歇会儿吗?”青禾扫完地上的花瓣,抬头便看见自家小姐提着一盏油灯,往后院走去,连忙放下扫帚跟了上去,“这些粗活让福伯和奴婢来就好,您身子金贵,可不能累着。”

清猗回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亮得像映着晨光里的河水:“不妨事,不过是扫扫灰尘,整理桌椅,算不得粗活。沈先生今日便要过来,咱们总要将这里收拾得干净齐整,才好意思让他看。”

说到“沈先生”三个字,她语气不自觉地轻了几分,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青禾何等机灵,一眼便瞧出小姐眼底藏不住的细碎欢喜,捂着嘴偷偷笑了笑,也不点破,只快步上前接过清猗手中的油灯:“奴婢都听小姐的!咱们先把东边最大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当课堂,西边两间小的,一间放书本杂物,一间留着给先生和小姐歇脚,您看好不好?”

“就按你说的办。”清猗点头,率先走进了最大的那间厢房。

房内许久不曾住人,梁柱上积着薄尘,地面散落着些许碎木屑,角落里堆着几张老旧的木桌木椅,想来是祖上当年办私塾时留下的。清猗伸手轻轻拂过桌面,指尖立刻沾了一层灰,却半点不嫌脏,反而眼底多了几分暖意。

慕容家世代书香,祖上也曾开过义学,教街坊邻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只是到了父亲这一辈,时局动荡,才渐渐停了。如今沈砚之重提办学,倒像是冥冥之中,续上了慕容家断了多年的文脉。

“青禾,你去打几盆清水来,再拿几块干净抹布。”清猗抬手推开木窗,让清晨的风尽数灌入屋内,吹散霉味,“福伯,麻烦您将这些桌椅搬到院中晒晒,去去潮气。”

“好嘞,小姐放心!”福伯应得爽快,挽起袖子便开始搬动桌椅。

清猗也不闲着,拿起青禾送来的抹布,蘸了清水,细细擦拭着梁柱、窗台、桌面。她动作轻柔却认真,连窗棂缝隙里的灰尘都不肯放过,指尖被冷水浸得发红,也浑然不觉。阳光渐渐爬过高墙,透过木窗照进屋内,落在她垂落的碎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明明是做着粗活,却依旧美得像一幅安静的画。

她一边擦拭,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屋内一共八张旧木桌,每张可坐两个孩子,算下来能容下十六七个孩童,足够镇上的孩子先用。墙角可以摆一个旧书架,放慕容书局搬来的启蒙读物与旧课本,靠窗的位置放一张稍大的桌子,当作先生的讲桌。等天晴了,再糊一层新窗纸,挂一块黑板,便能开课了。

正想得入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福伯恭敬的声音:“沈先生,您来了!”

清猗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直起身,回头望向门口。

沈砚之缓步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只是今日袖口同样挽起,少了几分文人的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手中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块新裁的木板,想来是要做简易黑板。镜片后的眼眸清澈明亮,一进门便落在屋内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目光瞬间软了下来。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慕容清猗。

没有精致的银簪,没有繁复的装扮,只一身素色布衣,指尖沾着些许灰尘,额角沁出薄汗,却比昨日端坐窗前写字、临窗沏茶的模样,更动人心弦。乱世之中,这般不娇不躁、肯躬身做事的女子,实在难得。

“沈先生。”清猗连忙放下抹布,上前几步,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您来得这般早,快屋里坐。”

沈砚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轻声道:“清猗小姐,这些粗重活计,何必亲自动手?吩咐下人做便是,万一累着或是伤了手,如何使得?”

他语气自然,带着真切的关切,没有半分客套,听得清猗心头一暖,摇了摇头:“不过是擦擦灰尘,不算什么。能为孩子们做些事,累一点也心甘情愿。”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温柔与坚定,心中欣赏更甚,也不再多劝,只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一旁,挽起袖子:“既然如此,我也搭把手。我力气大,搬桌椅、钉黑板这些活,交给我便是。”

不等清猗推辞,他已经走到院中,接过福伯手中的桌椅,稳稳地搬回屋内。他身姿挺拔,动作利落,看似文弱的书生,做起活来却半点不拖沓,额角很快沁出薄汗,沾在鬓角的碎发上,更显清俊。

清猗站在一旁,一时竟忘了动手,只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里,青年弯腰搬桌,身姿如竹,长衫下摆被风轻轻吹动,明明是满身烟火气,却依旧带着一身难掩的书卷气。她忽然想起昨夜在书中看到的句子:“君子如珩,温润如玉,磊落如松。”

眼前之人,便是这般模样。

“小姐,您发什么呆呢?”青禾端着水盆走进来,撞破了她的失神,小声打趣道,“快擦擦桌子,不然沈先生该笑话您偷懒了。”

清猗脸颊一热,连忙回过神,轻轻瞪了青禾一眼,拿起抹布继续擦拭,只是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四人分工忙碌,福伯修补松动的桌椅,青禾擦拭门窗地面,清猗整理书本摆放位置,沈砚之则拿着锤子与木板,在靠窗的墙面上钉简易黑板。屋内不时传来锤子轻敲的“笃笃”声,夹杂着青禾与福伯的说笑声,还有两人偶尔轻声交谈的声音,原本冷清破旧的厢房,竟渐渐有了暖意,有了生气。

“清猗小姐,你看这黑板挂在这里,可合适?”沈砚之钉好最后一块木板,回头看向清猗,语气带着几分询问。

清猗走上前,抬头打量。

木板平整,挂在墙面正中,高低适中,屋内无论哪个位置的孩子,都能清晰看见,她点了点头,眼底露出笑意:“极好,位置刚刚好,沈先生想得真是周全。”

“只是简陋了些。”沈砚之微微蹙眉,“等日后时局安稳,我再换一块真正的黑板,再添些新桌椅,让孩子们能坐得更舒服。”

“已经很好了。”清猗轻声道,“乱世之中,能有一方遮风挡雨、安心读书的地方,对孩子们来说,已是天大的福气。沈先生不必太过苛求。”

沈砚之看着她眼底的知足与温柔,心中一动,忽然轻声道:“这一切,并非我一人之功。若没有伯父慷慨出借厢房,没有清猗小姐这般用心收拾,这学堂,不过是我心中一个空想罢了。”

他的目光太过真诚,太过温和,清猗不敢与之对视,微微垂眼,长睫轻颤,低声道:“沈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

两人站在窗前,一抬一垂,一温一柔,晨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将身影拉得很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息,却又混着两人身上相近的书卷香,安静得让人不忍打破。

青禾站在远处,偷偷瞧着这一幕,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悄悄拉着福伯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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