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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墨香渡晚故人来,书灯初上两心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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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暮春。

渡口翻船救人的那一晚,运河上的风都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湿冷,可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日头从东边拱桥后面缓缓爬起,将金辉铺满整条河道时,江南水乡独有的温软与安宁,便又一点点回到了两岸人家的烟火之中。

慕容家的天井里,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是盛时,粉白花瓣被昨夜的微雨打湿了些许,沾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轻轻颤动,落得青石地面上星星点点,像谁不小心撒了一地揉碎的云。院角那口老井旁,青禾正提着木桶打水,铜桶碰撞井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悦耳。

慕容清猗比往常醒得更早。

昨夜安顿完渡口救回来的难民,又陪着父亲将一应琐事安排妥当,等她回到自己房中时,已是深夜。可即便身心俱疲,她躺在床上,却迟迟未能入眠。闭上眼,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运河水面上慌乱挣扎的人影,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张老货郎绝望无助的叹息,还有……那个忽然出现在渡口,一身素净中山装,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沉稳、出手利落的青年。

沈砚之。

这个名字,昨夜从父亲口中说出时,她便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

留洋归来,在城里中学担任国文先生,心怀热血,立志教书育人,醒民智,传文脉。

这样的人,在这兵荒马乱、人心浮动的年月里,实在是少见。

慕容清猗轻轻坐起身,抬手将垂落在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暗纹竹菊旗袍,料子是寻常的棉麻,却被浆洗得干净平整,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牙白滚边,不张扬,不艳丽,却自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温婉端庄。乌发依旧是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子,是母亲留下的旧物,样式简单,却被她日日佩戴,视作心头至宝。

她没有立刻唤丫鬟,而是独自走到临窗的梨花木书桌前。

桌上还放着昨夜未写完的半页小楷,墨迹早已干透。纸上是她随手写下的句子,出自《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字迹娟秀却不失筋骨,一笔一画都端正沉稳,恰如她这个人,外表柔和,内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坚韧。

清猗轻轻握住羊毫笔,蘸了些许新磨的墨汁。墨是上好的松烟墨,香气清醇,不浓不烈,与窗外飘进来的海棠花香缠在一起,漫满整间屋子。她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覆下,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光洁的额角、挺翘的鼻尖与线条柔和的下颌上,将整个人晕成一幅安静得不忍惊扰的古画。

她这一生,自十岁母亲离去之后,便早早懂得了何为责任,何为担当。父亲慕容景和一心守着慕容书局,守着祖上流传下来的一屋古籍,性情儒雅温和,不谙世事纷争,也不善打理俗务。家中里里外外,上至书局账目,下至柴米油盐,几乎全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

旁人都赞她是运河边上最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一手医术更是继承母志,惠及街坊。可没有人知道,她在无数个安静的深夜里,也曾望着运河上的月色轻轻叹息。她并非不向往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并非不渴望不必强装镇定、不必事事周全的轻松,只是她生在慕容家,长在书香门弟,便注定要扛起一份旁人不必扛的坚守。

守着家,守着书,守着父亲,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在乱世里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灯火。

“小姐,您醒了?怎么不唤奴婢伺候?”

青禾端着一盆温水轻步走了进来,声音轻细,生怕惊扰了正在写字的清猗。她将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快步取了干净布巾,一一摆好,动作麻利又规矩。

清猗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抬眼时眼底已褪去了方才的沉绪,只剩下一贯的温和沉静:“不妨事,醒得早,便随手写几个字静心。昨夜那几位伤者,夜里可有闹什么动静?”

青禾脸上立刻露出安心的笑意:“小姐放心,都安顿得极好。福伯夜里过去看了两趟,说那几个难民喝了热汤,换了干净衣裳,又吃了张大夫开的药,睡得都很安稳。那个小娃子半夜醒过一次,也没哭没闹,喝了半碗热水便又睡了。”

清猗微微颔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下:“那就好。等会儿你再送些热粥过去,让张大夫也早些过来复诊。张老货郎那边,你也顺便问问,看他今日身子如何,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

“奴婢都记下了。”青禾乖巧应下,又忍不住小声补充,“说起来,都亏了昨日那位沈先生。若不是他及时搭手,小姐一个人在渡口忙前忙后,不知要累成什么样子。那位沈先生人生得俊,性子也好,半点架子都没有,和小姐站在一起,真是说不出的登对……”

清猗闻言,脸颊微微一热,轻轻瞪了丫鬟一眼:“休得胡言。沈先生只是路过相助,是个心善的读书人,不可随意议论。”

青禾吐了吐舌头,连忙改口:“是奴婢多嘴了,小姐莫怪。只是奴婢瞧着,老爷对那位沈先生,可是满意得很呢。昨日夜里睡前,老爷还跟福伯说,沈先生这般年纪,便有这般心胸与担当,实在难得。”

清猗没有再接话,只是拿起布巾,轻轻擦了擦手。

她不得不承认,青禾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想。

昨日在渡口,她一身狼狈,蹲在泥泞之中为伤者包扎,满心都是慌乱与焦灼。是沈砚之的出现,像一道沉稳可靠的力量,悄无声息地稳住了局面。他懂急救,有分寸,待孩童温柔,待伤者耐心,待旁人谦和有礼,一举一动都透着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从容气度。

更难得的是,他眼底没有半分轻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担当。

这样的人,足以让人一见便心生敬意。

“老爷起身了吗?”清猗轻声转移话题。

“刚起身,正在前厅喝茶呢。”青禾答道,“厨房里炖着冰糖莲子羹,等会儿便可端上来。”

清猗嗯了一声,整理好桌上的纸笔,缓步走出房门。

前厅里,慕容景和已经穿戴整齐,一身藏青长衫,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只是一夜过去,他眼底多了几分淡淡的疲惫,想来也是为了昨日的事牵挂了半宿。

“父亲。”清猗轻声上前,“昨夜歇息得可好?”

慕容景和抬眼看见女儿,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还好,只是心里记挂着伤者,睡得不甚踏实。你呢?昨日累了一日,今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女儿也记挂着那边,睡不着。”清猗走到父亲身边坐下,“青禾方才说,伤者都安稳,张大夫等会儿便来复诊。张老货郎那边,我也让青禾一并照看。”

慕容景和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乱世之中,能多帮一把便是一把。只是我们能力有限,能护得住的,终究只是这方寸之地。昨日听沈先生说,城里如今难民越来越多,学校停了,铺子关了,人心惶惶,不知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

清猗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递到父亲手中,声音温软却坚定:“父亲莫要太过忧心。只要我们守着本心,守着这一屋书,一家安稳,力所能及地帮衬旁人,便是在这乱世里,守住了一份希望。总有一天,战火会过去,百姓会安稳,运河两岸,还会回到从前的样子。”

慕容景和看着女儿沉静通透的眉眼,心中微动,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我太过沉郁了。有你在身边,为父心里踏实许多。”

父女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福伯略显恭敬的声音:“沈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清猗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

晨光之中,一道挺拔清俊的身影缓步走入天井。

来人正是沈砚之。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料子轻薄挺括,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竹。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清澈明亮,温润之中藏着几分锐利。他手中提着一个素色布包,步履从容,神色谦和,没有半分留洋归来的张扬,反倒像极了从古画中走出来的江南书生。

正是黄俊捷那般清俊疏朗、温文尔雅的模样。

“慕容伯父,清猗小姐。”沈砚之走进前厅,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举止得体,分寸恰到好处,“昨夜叨扰,今日特意过来拜会,顺便看看昨日救下的伤者是否安好。”

慕容景和连忙起身,笑着抬手:“砚之来了,快坐,不必多礼。你能过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何来叨扰一说。清猗,快给沈先生沏茶。”

“是。”清猗轻声应下,起身走到茶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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