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打了个寒颤。
元寒朝却像是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又好像已经无声地对她宣告过什么一样,像一只雄心勃勃的年轻的豹子,连身上带的连日的疲倦都一起抖落了。不待江浸月愣怔着回神,他便道:“荻郡的事情就是这样,等明天顾府赴宴过后我们再作商议。阿姐方才命人传话叫我尽快回家吃晚饭——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姐姐?”
江浸月有些呆滞地摇了摇头,干巴巴道:“我也要回去了。”
元寒朝于是笑了一下,与她告别。
江浸月站在原地,看着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连同巷子里的烟尘都渐渐平息了。
“小姐,小姐?你在这里发什么愣呢,大夫人派人来传饭了。”
“他要做什么呢?”
“啊?”茫茫愣道,“谁要做什么?”她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空空如也的巷子,只有远处巷口有些路过的行人走卒,哪里有“他”。
“小姐是说表公子吗,他不是刚从荻郡回来?”茫茫飞速思考,“是他又要去哪里了么?小姐你不用担心,大表公子像他这样的年纪都已经独自出帝京办过好几回公差了,什么事都没有。”
江浸月勉强定下一半心神应付茫茫:“没事,是我胡思乱想。我们回去吃饭吧。”
另一半心神犹自惴惴。
元寒朝身上一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偏执和狠劲儿,平日里总是隐藏得很好,仿佛一只无害的甚至忠诚的家犬,可一旦有什么激发了那点偏执,他就会像头狼一样令她觉得不可掌控和陌生。
这样神思不宁了一整晚,江浸月勉强合眼,第二日清晨时坐在床上懵了好一会儿都分辨不清自己昨晚究竟有没有真的入睡,然后被茫茫拉起来,洗漱,穿衣。
这次茫茫为她选的是一条石榴红的裙子,通体一色,别无杂饰,只另佩以环佩。她起初嫌这条裙子的颜色太过张扬招摇,但茫茫却说她方才定亲,是天大的喜事,就该穿这样的颜色,何况她以前的衣裳也只是颜色不这么夸张而已,若说招摇,也没好到哪里去。
于是她便也胡乱答应下来。
但今晨顶着一脑门官司和两个黑眼圈再看,她还是觉得太超出了。
“好茫茫,我不是还有条新制的梅子青色的裙子吗。今日我不是主家,也不是主客,还是低调些罢。”
茫茫无奈答应,却又给她配上了条豆绿杂松花双色的披帛,配着同色的腰带——那披帛和腰带都用金丝绣线满绣蝴蝶纹样,阳光下一眼望去金光夺目,衬得她那条一水儿梅子青的裙子也变得十分不寻常。
十分招摇。
茫茫一脸无辜,一脸理所应当。
江浸月叹息。
“时候不早了小姐,快走吧!”茫茫最后给她遮了遍黑眼圈,很兴奋地催促她。
江浸月觉得倒还不如一开始就如她的愿穿那条红的,至少没有这披帛碍手碍脚。可时候的确已经不早,她还操心地亲自去看着人将那几盆莲台芍药仔细妥帖地搬上马车,便也不再纠结衣裳的事了。
一番折腾到了顾府,江浸月望着那庭院楼阁与幼时所存的一点陈旧的记忆重合,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经年过去,早就看不清旧日的面孔了。
虽未一同出发,但元家和江家的马车还是先后到了顾府门前——元寒晚是昨晚被江浸月好说歹说威逼利诱强拉着来的。元寒朝骑马随着元寒晚一同抵达,见到江浸月并未多言,只是很灿烂地笑着向她点了个头,明明也是旧日见惯的表情,却莫名惹得江浸月一个寒颤,连忙撇开眼神。
宴席设在顾明之与苏辞的别苑,与顾斥北和陈月言夫妇所居主院一墙之隔。几人由侍者引导着进门,便见姜昱跟在苏辞身旁与他们夫妇一同在前院迎客,倒是依旧不见顾昺之。
姜昱一见元寒朝,一双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先匆匆受了元寒晚和江浸月的见礼,便迫不及待地挨着元寒朝说话去了。
苏辞仿佛看自己的小女儿一般瞧着姜昱,转而微笑着与元寒晚和江浸月寒暄。
元寒晚不想与她多说什么,只道:“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夫人的别苑,便也不劳夫人费心招待了。”
苏辞仍是那副笑面狐狸的样子,面不改色,请她们自便。
元寒晚便也拉着江浸月去找卢姣打捶丸。
江浸月并不大会捶丸,便只站在一旁看她们玩儿,不一会儿注意力便飘走。
比之姜昱与顾昺之,苏辞与顾明之看起来更像是夫妻一点,虽然一个妩媚矜贵,另一个则温吞内秀,但二人举止之间默契非常,似乎很是琴瑟和鸣。
苏淳来得很早,却独自一人站在花树下发着呆,很有顾影自怜之态。但似乎江浸月看过去时,她有一瞬与她对视,继而又挪开视线,看了眼姜昱与元寒朝,继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