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缓了口气,解释道:“因为如果我如他们的意嫁给大皇子,我,甚至连同你,一辈子都要继续听从他的摆布,至少到辅佐大皇子顺利继位。你知道,我们总要选择一个皇子,大皇子是否与他达成交易我未可知,但姜昼一定没有,且他生母尚在,又得宠,又与我们家和你们家都没有任何瓜葛,选择嫁给他是我如今能想到的唯一破局的办法,况且——”
“况且你喜欢他?”
江浸月一愣,旋即坦诚道:“我的确对他有好感。”
元寒朝一刹那失了血色。
他紧咬着下唇,直到整个人都麻木,无知无觉地微微张口,又自虐般问:“姐姐,有好感是什么意思,你是,喜欢他吗?”
“我不清楚。”江浸月道,“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姜昼的恳切,即使知道她有隐瞒,以及他能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事情安排妥当,将一切为她和大皇子赐婚的念头及时扼杀。
“重要,姐姐,为什么不重要?”
江浸月被他掐得有些疼,却还是耐心道:“我们所认识的夫妻中,有几对是真正相爱的呢?我与姜昼彼此信任,这已经很难得了。”
她看着元寒朝的眼睛,他原本漆黑得像两颗浑圆的珠子一样的眼球此时却像是被敲碎的果仁,七零八落。
“而且,阿朝,你又为什么可以接受我嫁给大皇子,而不接受我嫁给姜昼呢?”
因为他对你有情。
元寒朝没有说出口。
他怯懦地觉得自己的心思卑劣。
他害怕姜昼的情终有一日会成为江浸月的情。
而姜昶与江浸月即便成婚也只会相敬如宾——至少他这么觉得——那么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骗自己,江浸月的心在自己这里,即便是以姐姐对弟弟的方式,那他也是她最挂念的人。
碎掉的果仁蒙上一层阴翳。
四月末的阳光逐渐毒辣,日头晒得街巷中迷蒙着温热的尘土,江浸月想起她和元寒朝才十来岁的时候,有一次师父前所未有的随和,从镇上买回来一只鸡。他们一起用湿润的泥土搭窑,将鸡烤着吃。
后来他们也偷偷攒下铜板到镇上买过鸡来烤,也抓过鱼,元寒朝还打过兔子,却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那只鸡好吃。
那个时候他们的手也像现在这样紧紧交握。
但并不像现在这样疼。
元寒朝听见江浸月的又一声叹息。
“所以,是因为你喜欢我吗,阿朝?”
烟尘在脑中炸开。
有一瞬间元寒朝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停滞了,继而一股酸涩自喉咙往鼻子和眼睛处漫延开来,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滞涩住,黏腻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江浸月突然有些难过。
她后悔将话这样直白地问出来——看着他这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但是她却不想继续与他这样不明不白地纠缠着,她已经答应了姜昼,就不能在两个人中左右摇摆,同样给予以爱为名的感情。
元寒朝低头眨眼,看见有水落到地面。
“你希望我喜欢你吗,姐姐?”他的嗓子完全哑了,发出的声音带着喘息声,还有些吞音。
江浸月望着他的发旋思虑良久,压抑着自己想将手放上去抚摸的冲动,最终还是选择避重就轻,慢慢道:“如果是原来的那种喜欢,我当然希望。”
有多原来呢。
江浸月不知道元寒朝什么时候弄清他对她的心思,但她知道,他会知道她说的是哪种原来。
元寒朝听着她无比刻意的表述,冷笑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大约三年前他的个子追上她,而后慢慢超过了她。如果他不像习惯着的那般在她面前总是稍稍倾身低头,她便要费些力气仰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了。
但现在她显然在躲避着什么不想让他看清,也不想看清他。
于是他也像她方才一般直接——他们相依为命那许多年,本就仿佛一体同生——碎掉的瞳仁合拢又变得黝黑,像是幽深的丛林中猛兽潜伏在灌木后的眼睛,直直盯着江浸月,“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