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越想越烦闷，连脚下步子都快了起来。

走到巷口时，正撞见张泰征送族里的亲戚出门，张懋修脚步一顿，原先压着的那点郁气没处散，索性就站在原地等着。

张泰征送完亲戚，一回头瞧见他脸色耷拉着，像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就猜到他肯定是在家里受了气。

他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这儿刚得了一瓮上好的梨花春，回我院子里喝，省得在外头人多眼杂闹得慌。”

张懋修本来就是找他吐闷，听这话当即点头，跟着他进了二门。

廊下摆了几盆开得旺的蜡梅，香风裹着日光落下来，却也没让他心中的烦闷少几分。

他指着长随手里的墨匣说：“前几日得了两匣徽州墨，闻着有青松冷香，写起来流畅顺滑，特意给你带一匣过来当做新年礼。”

“既然是年礼，那我就收下了。”张泰征笑着说，招呼仆从把墨匣收下，又让人搬了小炭炉到廊下暖着，将那瓮梨花春开了泥封，倒在铜温壶里慢慢烫着。

不多时酒香漫了开来，清冽中带着几分甜润，绕着蜡梅香缠到人鼻尖上。

张泰征给张懋修倒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有什么堵心的，说吧。”

张懋修捏着温热的酒杯，一口干了大半杯，才闷声闷气地开口，把方才在家中的事都倒了出来。

“我说什么来着，你偏不信，非要拿着这篇策论来碰钉子，首辅大人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张泰征笑着调侃。

张懋修抬眼看了看他，抿着嘴没说话，捏着酒杯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张泰征看他这副闷不吭声的样子，收了打趣的心思，这才苦口婆心地劝道：“首辅大人说的也不差，你等再过两年，一举得中进了翰林院，有的是机会说这些话，现在急什么。”

“你到底站在谁那边？”张懋修瞥他一眼皱着眉问，他来这跟他喝酒可不是想听他讲这些大道理的。

眼见眼前人炸了毛，他急忙连说三声好，“从现在开始我帮亲不帮理行不行？”

这才差不多，张懋修哼了一声，又是一杯酒下肚，他接着说道：“我就是憋不住，爹总说要藏锋，可要是人人都藏着掖着，这江山还能好吗！”

他把酒杯往桌案上猛地一顿，酒液晃出来溅在青石板缝里，连带着檐下的蜡梅都晃了晃。

而且，为什么总是拿他和大哥比，他根本就不想和任何人比。只是这句隐秘他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张泰征听完，端着酒杯叹了口气，他拨了拨炭炉里烧得发红的炭，火苗窜起来，映在两人面庞。

张泰征心里明白劝不住他，心里却有些羡慕他这样的意气。

他出身仕宦之家，自小见多了朝堂上各个官员的谨小慎微，像张懋修这样，明明知晓父亲的顾虑，却还是压不住心里的热血，要把真话摆出来的性子，确实少见。

这也是为什么两人虽然隔着年岁，但依旧十分交好的原因。

又开始下雪了，门外的风卷着细雪打在廊檐上，不时就落了两人一身。

炭炉里火旺，两个年轻士子对着一炉红火，握着酒杯都没再说话，只各自品着心里那点对江山对仕途的不同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