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将近，整个京城都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家家户户门前都贴起了新写的桃符，街面上各色吃食、烟花爆竹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往来行人脸上都带着筹办年货的笑意，连皇城根下巡街的兵丁，都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快。

张府门前的石狮也早挂了红绸，府里下人进进出出，正往院子里搬着炭笼和年礼。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被北风一吹轻轻晃着，暖融融的红光映着人来人往的人影，连空气里都飘着线香和蜜饯果脯的甜香，一派热热闹闹的和气劲儿。

朝堂上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张居正也终于得闲能歇两日，享受几分子女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这日清早，张居正看完几篇“小修”们的文章，又批完金朝交过来的奏疏，便让人把张懋修给叫到书房。

张懋修本来刚起人都还没醒神，一路忍不住打着哈欠，等进了门见自家老爹正坐在书案后翻着什么，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立马敛了神色垂手站定，问了安。

张居正抬头扫了他一眼，又抬抬下巴示意他上前，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叠他刚改好的文稿。

张懋修顺着自家老爹的动作看过去，发现是自己写的那篇《陈东南海防十事疏》，整个人立马精神、甚至是惊悚起来！

肯定又是尤叔从他房里拿的，他都没准备给爹看来着！

“怎么突然对海防一事感兴趣了？”张居正明知故问道。

“爹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张懋修低着头嘟囔，现在回过头用脚想也知道他去牢里的事自家老爹早就知道了。

张懋修边嘟囔边翻着他爹批改后的文稿，越翻心越沉。

满纸的朱笔批注几乎把他那些浮于表面、空泛空谈的议论都标了出来，连几个藏得极深的逻辑错漏都没放过，密密麻麻的挤在字缝里，刺得他满眼通红。

张懋修紧紧攥着文稿，垂下的睫毛盖住眼里的情绪，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这种粗浅的东西入不了“当朝首辅”的眼。

“你有心留意防务是好事，”张居正手指敲了敲书案，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但你还小，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如今该做的是好好读书，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地方。”

“等你再大一些就可以下场应试，也不过一两年的光景，更该沉下心来奋发读书，多跟你大哥学学。”

张居正见少年人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和年少的自己何其相像。

他摇摇头缓了缓语气，“你能有这份心，爹很欣慰。只是你不知朝廷海防积弊已久，牵扯到漕运、财税、府兵多处，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是你这一篇策论就能理顺的？”

“回去把这些批注都好好琢磨透，读书不止是读圣贤书，天下事也要留心，但要沉进去想，不能只浮在面上。”

“先生说你近来长进不少，如此更应将心思用在正途一道上，这些对你来说还为时尚早，明白吗？”

......

“儿子明白。”

张懋修捏着文稿，失魂落魄地从书房里出来。

原本要回房的脚步一转，叫贴身长随拎上他早前备好一匣徽州墨，出门准备去找人喝酒。

他沿着街走，眼角扫过街边挂着的各色年货，心里头还惦记着方才看文稿时记下的几处关节。